红墨闪小说十题

爷爷的自行车

　　院子里一辆老残的自行车，倒立着。

　　爷爷卸下轮子，修补好内、外胎，换上新钢丝，把钢丝的松紧调整适度。轮子变圆了，爷爷用糙巴掌捋了几把，轮子嘎嗒嘎嗒转动起来……爷爷总是自己修自行车。

　　我弯着腰，在一旁说：“爷爷，这车早该淘汰了，我给爷爷买辆新的。”

　　“爷爷老残了，你也换个新爷爷？”爷爷呛了我一句。

　　“爷爷是不能换。”我被爷爷的幽默逗乐。

　　爷爷用自行车去山地驮冬瓜，后货架的脚断了，冬瓜摔成几瓣。爷爷说：“幸亏驮的不是你奶奶。”奶奶剜了爷爷一眼：“你这车，我这辈子没少坐怕。”爷爷挠着后脑勺：“我不是一辈子在做调整吗？”爷爷换上新的后货架。

　　过了几天，爷爷的腿肚子被刮出了血道道。自行车两只踏脚掌都掉了，只剩下两根秃溜溜的铁棒子。蹬上坡的时候，爷爷脚底一打滑，自行车咣啷摔倒，爷爷跌了个嘴啃泥。爷爷又装上了新的踏脚掌。

　　接着，链条、铃铛、泥板、鞍座……排着队报废，车把手也长满了老年斑。爷爷一一换上新的。

　　后来，前、后轮钢圈严重扭曲变形，也遭淘汰。

　　只剩下锈迹斑斑的三角形骨架没有撤换。

　　那天，爷爷在院子里绕着自行车兜圈子，咕哝：“这车瞅着，咋恁别扭呢？”终于瞅出了端倪——只剩下三角形骨架属“原配”。

　　爷爷把三角形骨架换上了新的。

　　至此，原自行车的部件已全部撤换。

　　我说：“爷爷，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就买辆新的。”

　　“那可不一样，”爷爷说，“这还是原先那辆车子。”

　　夜里我做了个梦——爷爷两只手成了车把，双脚是两个自行车轮子，嘴里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加拿大知名华文报纸《七天》（2021、2、11）南京《新江北报》2023年10月31日、《永康日报》（2025年7月14日）】

永远的杜鹃歌

1

　　阵地上举着一只染血的手臂。她发现那只手臂的指头微微动了几下。

　　他是这场战斗的唯一幸存者。

　　她把他从死尸堆里背出来。他流血过多，浑身发颤。她脱了上衣，把胸脯贴在他的胸膛。他活了过来。那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他是游击队员，她是上山采药的村姑。

　　她叫杜鹃，他小名叫唢呐。

　　唢呐摘下腰间的唢呐，吹起唢呐曲……唢呐声悠扬、嘹亮。

　　歌名叫《杜鹃歌》，唢呐轻轻唱起：杜鹃花红遍山野，那是大山绽放美丽的容颜……

　　杜鹃抚摸着这支约一尺长、系着红绸子的唢呐说：“我要学吹唢呐。”

2

　　唢呐参加了八路军，杜鹃也参加了八路军，编在同一支部队。唢呐是司号员，杜鹃是卫生员。

　　唢呐将奔赴一场阻击战。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给我唱《杜鹃歌》。”唢呐捋着杜鹃的短发说，“你要活着，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杜鹃把头挨在唢呐的胸膛说：“我等你回来……”唢呐点点头。两人紧抱。

　　唢呐没有回来。只回来一只唢呐——染血的唢呐。

　　杜鹃吹响《杜鹃歌》：杜鹃花红遍山野，那是大山绽放美丽的容颜……唢呐声呜呜咽咽。杜鹃把唢呐拴在腰间。

3

　　在伤员转移中遭到敌机扫射。杜鹃伏在伤员身上……“对不起！唢呐，我没有听你的话……”杜鹃合上眼睛，双手紧握那只唢呐——喇叭口留有弹孔的唢呐。

4

　　一年一度杜鹃红。

　　一代又一代“红领巾”在杜鹃和“唢呐”的合葬墓前，合唱《杜鹃歌》：“杜鹃花红遍山野，那是大山绽放美丽的容颜……”

　　【南京《新江北报》2023年10月10日、选入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高中试卷】

焦尾琴故事新说

　　参加那场最美丽的婚礼，纯属偶然。我走进婚礼的现场时，新郎正在向宾朋讲述“焦尾琴”的故事——

　　他静静地站在静静的湖畔。天目湖美丽又悲伤。美丽是别人的，他徒有悲伤。只要身子往湖里轻轻一斜，他就成了一尾美丽又没有悲伤的鱼。他想。

　　有琴声传来，缓缓地，如微风吹皱湖面。

　　他的脚步被琴声牵引。

　　垂柳依依的石椅上坐着一位女子，黑发披肩，身材窈窕，面向湖面。悠扬的乐音从她的指尖汩汩流淌……

　　我知道你已听了多时。她说，好听吗？

　　他说，雾散开，暖阳出来，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你是诗人！她说。

　　差点儿被淹死的“尸”人。他竟然笑了，这就是焦尾琴？

　　他听她讲“焦尾琴”的故事。

　　蔡邕隐居溧阳观山，在一农家抢出一段尚未烧完的青桐木，制成一张七弦琴，因琴尾留有焦痕，所以取名“焦尾琴”。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他说，青桐木虽然被烧焦了，但依然可以制成音色奇绝的焦尾琴。

　　她面容姣好，冰肌玉骨，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明天还来奏琴吗？

　　只要你喜欢。她的声音如水。

　　一言为定！他说。

　　一言为定！她说。

　　她从膝盖上抱起焦尾琴，手伸向倚在石椅上的盲杖……

　　一场大火毁了他英俊的容颜，虽然进行了几次植皮修复，但丑陋的疤痕深深地烙进他的生命里。

　　他牵着她的手，咀嚼着她的那句话：青桐木虽然被烧焦了，但依然可以制成音色奇绝的焦尾琴。

　　我看见婚礼台上的新郎一脸幸福，新娘美丽如花。

　　其实，我也是个盲人。

　　焦尾琴的七弦已在我的心中拨响……

　　【荣获“美音自在溧阳”全国闪小说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