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敦太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奇葩祖训

　　夜里睡不着，他打开抽屉，翻看那个泛黄的手抄本。前头是祖辈父辈记下的恨事，后边是他受到的耻辱，一行行的黑字和每一个感叹号，都在提醒他还有大仇未报。

　　只能保留三大恨事，这是祖辈留下的奇葩遗嘱。爷爷临终前抓住他父子的手说：“我一生坎坷却活到八十多，儿孙满堂，全凭祖上传下来的这个手抄本。你们切记，如果有人坑你害你，万万不要急着报仇出气。祖上的做法是将仇人恨事记在手抄本上，等以后强大了再报仇。但只能保留三大恨事，战线不能太长。我这个手抄本就传给你了。”

　　随着人生的磨难，他的手抄本上不断增加恨事，但他牢记祖训，只保留三个他认为必报的仇恨。

　　又一个奇耻大辱，年过40的他在这次提拔考核中呼声最高，想不到被同事诬告，那人家里有喜事他没去随礼，结果得罪了小人坏了前程。此仇不可不报，先记下。

　　问题来了，必须划掉一个旧恨，以保留三个恨事。去掉哪一个呢？他看了看张老联的名字，十多年前，张老联喝多了酒在大街上骂父亲，他当时正在考察期，不便出去迎战，结果父亲大病一场，此耻此辱，他永远也忘不了。突然一激灵，张老联岁数大了，不知还在不在？打电话一问，已经死了两年。他松了一口气，这仇不用报了。划掉，记下这次的仇恨。

　　那晚，他仔细地看着这本已经磨破边页的手抄本，里边记的几十行恨事一次次被划掉，只剩下三个恨事。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恨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都会逐步被划掉的。

　　一定保存好这个手抄本，留给儿子传下去，他作出决定。

　　【刊《羊城晚报》2019.8.27，《文摘报》2019.10.12，《特别文摘》2020第1期】

 公子西南走

　　那天，砖茶店来了一批西北茶客。正在倒茶的小瑶，两眼发出了很野的光：一个青年茶商，书生装扮，一直在看她。

　　小瑶心慌意乱。

　　小瑶识几个字，为了自家的砖茶生意，老父让她学着看茶经。小瑶就在似懂非懂的茶经里，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儿。比如，书生；比如，约会。这让小瑶心绪发乱：那个木头，怎能与书生相比？

　　“书生”临走时，小瑶悄悄塞给他一片压得实实的砖茶。“书生”说起话来就像吟诗：“明年此时，不见不散。”

　　小瑶的心飞到了西北，木头却从西南回来了，给小瑶带来了云贵一带的花布。小瑶就觉得，俗。

　　小瑶家祖传制砖茶，很多西北的茶客都来买他家的茶。偏偏木头要往云贵一带去送盐。小瑶听说茶马古道要翻越十几座山的悬崖峭壁，来回几个月，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就劝木头：“咱家制砖茶压得那么实，往西北一趟能运很多的。你翻山越岭去西南只能带那么点盐，不合算。”木头一脸认真：“云贵一带没有官道，俺爬茶马古道给那儿送盐，救急呢。挣得不多，功德大呢。”

　　小瑶就别过脸骂一声木头，暗想“书生”绝不会给她花布这么俗的东西。

　　羊楼洞茶香百里时，西北茶客如约而至。“书生”精心准备了礼物，小瑶却没有如约出现。

　　土楼的一角，满是泪水的小瑶一直站着，目送“书生”抱憾离去。

　　那个“木头”，往西南运盐时，雨天打滑，坠入了万丈深渊。

　　明末，1600年。峒乡瑶家土楼前，常有一位老妇坐在木椅，手持花布，面对群山，喃喃自语：“公子西南走，小女子望眼盼……”

　　【刊《小小说月刊》2021.6（上）】

摸

　　连续十多天，艾迪突然迷上夜里上网，每晚都要熬到半夜才上床睡觉，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然引起了老婆阿美的注意，暗想这家伙会不会是网恋了？

　　这天晚上，阿美瞅个机会，悄悄来到艾迪的身后，看到艾迪正坐在电脑桌前，随意地浏览网上新闻，并没有与网友聊天，就提醒他上床休息。艾迪口中嗯嗯地应着，却不挪动屁股。阿美转身回了卧室，躺在被窝里生闷气。

　　一直到夜里23时，艾迪先进了儿子睡觉的房间，待了十多分钟，才进主卧室休息。

　　阿美越发多心，这家伙是不是在儿子房间藏私房钱？再到晚上，她多了个心眼，熄了灯，虚掩着门，准备抓个现行。

　　到了夜里23时，阿美听到电脑室拉椅子、关灯的声音，脚步声来了，艾迪又轻轻进了儿子的房间。阿美迅速跳下床，赤着脚悄悄跟了过去，看到艾迪站在儿子床前，先为熟睡的儿子盖好被子，轻轻地摸摸儿子的头，一直摸了好几次，这才转身。突然发现阿美站在后边，吓了一跳，急忙竖起中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回到卧室。

　　闭上门，阿美忍不住问：“你这阵子每晚都熬到半夜搞什么名堂？”

　　艾迪压低了声音：“不到半夜儿子睡不熟，进去会惊动他。”

　　阿美越发不解：“你半夜三更去儿子房间做什么？”

　　艾迪却答非所问：“儿子十四岁了，长得与我一样高了。”

　　“不要改变话题，你必须说清楚。”阿美不依不饶。

　　艾迪叹口气：“你不知道，半个月前，这小子突然不让我摸他头了。这些年，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晚不摸摸儿子的头，睡不好啊！”

　　【刊《福州晚报》2018.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