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中闪小说十题

外婆的围裙

　　谁也没想到，舅舅丧事的最后一个环节受到了外婆阻挠。

　　舅舅丧事很热闹，道场做了七天七夜。然后，舅舅被装进了一口柏棺材里。随着阴阳先生一声起棺，道士手中的锣鼓、嘴中的唢呐咚咚当当、呜呜哇哇地响起来，舅舅就被送上了山。

　　108岁的外婆额上、脸上全是深深的皱褶。佝偻着腰，坐在堂屋阶沿上。空洞的眼睛木木地看着亲友们进进出出，给舅舅做棺材、选墓地、放河灯、祭庙堂、跑道场、做灵房、烧纸钱……不声不响，面无表情，好像舅舅丧事与她无关一样。事实上，外婆十年前就失忆了。

　　舅舅送了上山，表哥将舅舅用过的东西堆在院坝一角烧掉后，舅舅丧事就算正式结束了。按当地风俗，死人的东西不能留，都要烧掉，在阴间还能用。舅舅穿过的衣裳丢进了火堆里，舅舅穿过的裤子丢进了火堆里，舅舅用过的被子丢进了火堆里……

　　外婆依然佝偻着腰，坐在堂屋阶沿上，空洞的眼睛木木地看着表哥烧着舅舅的东西。突然，外婆空洞的眼睛一亮，嘴里惊喊道：慢——用手在大腿上使劲一撑，一下子站了起来，偏偏倒倒来到火堆旁，夺过表哥手中正要往火堆扔的一条围裙。

　　奶奶，你要干啥？表哥惊问道。

　　不要烧！外婆说，眼里有些惊恐。

　　奶奶，爸爸用过的东西不能留呢。

　　不……不……外婆把围裙紧紧地搂在怀中，怕被人夺过去。

　　外婆的争吵声将屋里的舅娘引了出来，见状对表哥说：奶奶要留着就留着吧。

　　这是爸爸生前最喜欢的围裙，一定要烧给他才行呢。表哥说。

　　其实，这围裙就是奶奶的。舅娘说。你爸爸是你奶奶在庄稼里生的，当时，你奶奶就是用这围裙将你爸爸兜回家的。

　　什么？表哥睁大了眼睛。

　　外婆紧紧地抱着手中的围裙，空洞的眼睛似有泪光一闪。

　　（发表于《香港文学》2018年4期，入选《长篇小说选刊》2020年夏季卷）

父亲的村庄

　　父亲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了。他每天只记得做一件事，画一座村庄。

　　父亲站在画桌前，上身微微向前倾，手中的画笔在宣纸上涂抹着，一丝不苟，神情很是庄重。他画完这座村庄，将手中画笔扔在桌上，然后搓着手，在画桌前踱来踱去，双眼却盯在画纸上一动不动。这座村庄时代有些久远，灰蒙蒙的村庄上空似有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然而，他盯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不像，不像，双手忽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

　　父亲又重新在画桌上铺了一张宣纸，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又一丝不苟地画起来。画完，他又将画笔扔在桌上，搓着双手，在桌前踱来踱去，双眼紧紧地盯在画上。他盯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说，不像，不像，又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中。

　　就这样，父亲每天反复地画，反复地揉，反复地扔，将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中，脸上露出痛苦状。儿子怕父亲会憋出病来，劝道，你画不出来就不要画了，还是出去走走吧！父亲睁着有些空洞的眼睛说，这座村庄在我心里几十年了，我一定要复活它。儿子不语，眼里有些担忧。

　　儿子的担忧不久就变成了现实。父亲终于在一次画完后，将画笔扔在桌上，搓着双手，两眼紧紧地盯着画中的村庄。良久，他突然哈哈大笑，这下像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说完仰身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儿子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看到了一张照片，父亲手中握着一把指挥刀，身后是一座被烧成废墟的村庄，相片下有一排日文小字：1942年，中国东北。

　　（发表于《传奇故事·闪小说》2019年第1期、《精短小说特刊·四川人文》2019年第2期）

卖艺

　　李二娃这几天没事做，就拿起从老家带来那把二胡，到街上去卖艺。

　　李二娃二胡拉得不好，因此，他不能登大雅之堂，只是在城市的一些小食店，为食客喝酒助兴。

　　他每每走到客人的桌前，总是先鞠一躬：先生，我为你们拉曲二胡好吗？但大多数被人拒绝，遇上态度好的，答声我们在谈事，遇上态度不好的，叱道：走开，没看到老子正忙吗？

　　这天，李二娃连被几桌食客拒绝了，心里就有些急，便伫立在一张桌前不肯走，嘴里一个劲地央求：“听一曲吧！”一脸上被酒精染得血红的食客发了怒，瞪圆双眼，一拍桌子：滚，再来缠老子，给你不客气了！

　　旁边桌上一老者见状，忙向他招手，叫他过去，解了他的围。老者对他说：你给我们拉几曲吧。

　　老者身旁一人脸上有些诧异，刚对他说了一个“你……”字，便被老者打断了，对李二娃说：拉吧！

　　拉什么哩？

　　你会拉阿炳的作品吗？

　　李二娃忙点头：行！其实，他对阿炳的作品并不是很熟，只知道阿炳的名曲有《听松》《二泉映月》《寒春风曲》。他是怕老者拒绝他啊！于是，他急忙拉起了《二泉映月》，却将开始的平静深沉拉得像鬼哭狼嚎，将后面的高亢激昂拉得像一潭深水。汗水便从他脸上流了出来。

　　老者却二目微闭，脑壳摇动，听得如痴如醉。李二娃暗自庆幸：幸好这个老头不懂！

　　李二娃一连拉了几曲，老者才叫打住。老者付了款，走出食店。李二娃听到那个脸上被酒精染得血红的食客说：这老头是国家一级琴师，却来听他拉什么破琴！

　　李二娃闻言，“噗——”的一声跪在地上……

　　（发表于《小小说选刊》202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