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红东北女人系列闪小说十题

忘尘

　　羊嘎啦山的半山腰有一个红石寺。寺里住着小尼姑忘尘和她的师傅。

　　这一日，忘尘下山买盐，见城门上挂着三个人头，说是抗联。忘尘吓得连盐都忘了买，就逃也似的跑了回去。

　　“师傅，什么是抗联？”

　　师傅用木锤轻敲她的头：“莫要管红尘之事！”

　　七日后，寺里已无一粒盐，忘尘只好再次下山。

　　盐铺伙计叮嘱忘尘，没事莫要下山，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二百多口人，一夜之间，都被杀光了。

　　忘尘骇然地回山。她问师傅：“为什么日本鬼子那么残忍？那可是一条条的生命啊！”

　　师傅叹息一声：“生，命也；死，命也。”

　　忘尘不懂，她听师傅的话，把庙门紧闭。

　　这一日，忘尘挑水回来，刚要关庙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跑进来。

　　“救救我！”

　　小姑娘上山采药，遇见了三个日本兵。日本兵见到小姑娘，就露出淫邪的目光。小姑娘转头就跑，这才跑到了红石寺。

　　哐当。山门被踹开。

　　三个日本兵闯了进来。他们砸毁了佛像，找到了小姑娘。一个大兵去撕小姑娘的衣服，师傅急忙去拦，大兵一枪托，师傅被砸晕了。

　　“师傅！”忘尘扑向师傅，却被矮个子士兵抱住。

　　天地瞬间黑暗。

　　忘尘是被疼醒的。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小姑娘光着身子，肚腹被切开，肠子流了出来，鲜血满地。

　　忘尘爬向师太。师太同样一丝不挂。

　　“一定要杀死这些畜生！”师太一刀插在心口。

　　三年后。

　　一列运载粮食的火车在张维屯被炸。听说，其中一个使双枪的女抗联，曾当过尼姑——

　　（《忘尘》发《荆楚闪小说》2021.2期，《忘尘》获小小说月刊杯全国闪小说大赛优秀奖）

放排女

　　江水滔滔冲天吼，木排队队水里游。

　　撑长篙，越激流，放排汉子不回头。

　　吆嚯嚯……

　　歌声起，数千木排浩浩荡荡，穿行在鸭绿江上。

　　跳跳掌着舵，手心有汗水溢出。前方就是老虎口，水流急，有暗礁。

　　郝四，再检查下木排。跳跳喊。

　　郝四明白跳跳没说完的话。木排是用臭李子枝绑在一起的，很结实，但也要时刻防止连接处松动，随时加固，避免散排。但上了排，这个散字是不能说的。

　　跳跳紧盯着前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

　　跳跳想起了男人。男人是水上漂，从小就水里来，水里去，可去年在老虎口翻了排。

　　男人去后，跳跳要去放排。

　　郝四说：胡闹！哪有女人放排的？

　　跳跳看了一眼被风吹破的窗户：我上有公婆，下有幼儿，不去放排，我咋个活？

　　郝四说：我养你！

　　跳跳咬紧嘴唇：不用！

　　跳跳盘起辫子，扛着大锯，跟着老木把在山上砍了一冬的原木。

　　郝四拦不住，就帮跳跳绑木排。

　　春汛过了，鸭绿江水没过了岸边低洼处的水草。江面上，数千的木排顺流而下。

　　吆嚯嚯……

　　老虎口近了。这是个吃人的险滩，不知有多少放排人把命搭在了这里。跳跳把紧了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撑长篙，越激流，吆嚯嚯……

　　在郝四的歌声中，跳跳一声大吼，猛一打舵，木排险险地通过了老虎口。

　　高粱的个子向日葵的脸，想得哟哥哥夜难眠，吆嚯嚯……

　　跳跳瞅了一眼郝四，红了脸。

　　夜晚，跳跳拉着郝四，在鸭绿江边给男人放了一盏河灯。

　　（《放排女》发《小小说月刊》2021.11上半月）

黄大胆

　　羊嘎啦镇多了一家包子铺。

　　老板叫黄大胆，当然，那是她搬来羊嘎啦镇之前的名字。

　　黄大胆是个姑娘，本名黄小丫。黄小丫性子野，不是摆弄父亲的猎枪，就是跟男孩子打架。

　　黄小丫九岁时，跟父亲进山打猎，走丢了。村里人都以为她被狼吃了，没想到第二天，她扛着一匹狼回来了。那以后，村里人都叫她黄大胆。

　　一晃儿，黄大胆十五了。半年前，父亲领着弟弟妹妹去羊嘎啦镇赶集，却再没回来。一打听，镇上有个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很多人被抓去做细菌实验了。

　　黄大胆红了眼。她一夜未眠，第二天，她就搬来了羊嘎啦镇。

　　这里的邻居都叫她黄小丫。黄小丫蒸的蘑菇肉馅的包子，肉多馅足，渐渐在镇里有了口碑，时不时地就有日本兵来吃蘑菇肉馅的包子。次数多了，黄小丫知道其中一个矮胖的男人，是防疫给水部的侍卫官。

　　这天，十多个日本兵又来吃包子，他们一眼看到墙角拴着两只野鸡，不由哇哇大叫。他们要吃野鸡炖蘑菇。

　　“你们今天有口福了！”黄小丫笑着说：“怎么，有好吃的也不叫你们的侍卫长，不怕侍卫长骂你们？”

　　“是啊！”一个士兵跑回去，找来了侍卫长。

　　黄小丫手脚麻利，把野鸡炖进了锅，又往锅里撒了两把蘑菇。很快，铁锅里就溢出了香味。

　　日本兵吃得高兴，又唱又跳。

　　第二天，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死了十二个士兵，还有一个侍卫长。

　　黄小丫咧了咧嘴角。她放的蘑菇叫裂丝盖伞，可让人精神错乱，虚脱致死。

　　等日本兵回过味了，黄小丫已不见了。

　　（《黄大胆》发《小小说月刊》2021.10上半月）

作者简介：

　　王立红，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萧红文学院第十九届作家班学员，曾获得2017年全国闪小说大赛年度总冠军等多个奖项，在《天池》《小说林》《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北方文学》等杂志发表作品多篇，出版闪小说与小小说合集《第三只眼》，小小说集《妈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