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丰进闪小说十题

替身

　　立在桌子上，我注视着房间，身不由己。只能被动地上下点头，左右转动。新家的景象尽收眼底。炕上坐着两位白发老人。老式大衣柜立在墙角，柜子中间镶有一面镜子。最显眼的是炕上那面墙，上面贴满奖状。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主人年年得奖。相框里的照片泛着黄，从婴儿、少年到青年的照片，记录着主人的成长。

　　起初，每天清晨，主人经常通过我问候爸妈。我也随着叫爸妈。爸妈会凑近我，把皱巴巴的脸贴过来，皱纹里挤满笑意。仿佛这样就能离主人近些。

　　主人很忙。联系爸妈的次数日渐减少。爸妈时不时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我无奈地眨着眼睛，真想开口说话。

　　妈妈枯枝般的手指在相框上游走。她触摸着照片，眼眶湿润。有时笑，有时哭。

　　“老姐姐，又在看照片。孩子多优秀啊。”邻居王婶来了。

　　“哎，有啥好的。你家孩子眼前守着，冬天还帮着扫雪呢。”

　　“哎，我家那个孩子，上班下班，没啥出息。你家孩子从小优秀有主见，听说在学校入党了。他研究生毕业吧？”老人们聊了起来。

　　那晚，爸爸要给妈妈贴膏药。我看到他佝偻着背，手颤抖地在妈妈后背摸索。他视线模糊，对着镜子比画半天。最后竟把膏药贴在大镜子上。月光下，镜中的膏药泛着冷光射向远方。

　　主人研究生毕业了。他规划好了自己的就业前景。

　　这天，传来了主人久违的问候。

　　“爸爸妈妈好。我考上了咱乡镇的大学生村官。下月就报到。”

　　爸妈把脸贴过来，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花。我的眼前雾气蒙蒙。

　　（原载2025年11月28日《德州晚报》）

岔路口

　　讨薪无果，只身返乡。呼啸的北风钻进怀里，心口哇凉。我收拢领口，扎紧围巾，低头抄手走着。

　　寒风吹日短，天很快黑了。走到村岔路口，远处的林场看护房灯光闪烁，村庄寂静。

　　家徒四壁，只有桌子上爸爸的遗像。家里没有烟火气，只有我的咳嗽声。

　　借遍亲友，也没凑够妈妈的手术费用。饥肠辘辘，去商店买包方便面。偶遇林场老王，他说，林场检修线路，更换监控设备，要去城里采购。

　　天赐良机，今晚就行动。拖出老旧巨力三轮车，费力发动起来，车辆轰鸣，动静太大，厚着脸皮借到辆电动三轮车。

　　白天怎么这么漫长。天一擦黑我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戴着头盔，弓腰出发。路过村岔路口，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呻吟，管他呢，干一票要紧。驾车继续前往林场，可是耳边萦绕着那人的呻吟声，怎么也挥之不去。万一那人有生命危险，我心一紧，调转车头往回驶去。

　　岔路口沟里躺着一个男人，他手脚不能动弹。撞他的司机驾车逃逸。我费劲把他背了上来，送他去乡镇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真会有生命危险。家属一时半会来不了，我决定陪护他。闲暇看手机，有村书记好几个未接来电。夜半时分，没好意思回电。

　　拂晓，家属来了，他们感激不尽，掏出一沓钱给我，我婉言谢绝。

　　走出病房，给村书记回电。他说，你一个光棍汉不照顾老娘也不在家，跑哪去了？快来村委填表，给你申请了低保。还有老少爷们捐款等你来拿。

　　再次经过村岔路口，我驾车驶入那条通往村庄的笔直大道。

　　（原载《哈达铺》2025年第3期）

养老

　　妈妈第一时间告诉我，爸爸退休了。

　　他是市医院名医，忙得很。平日和家人聚少离多。妈妈让我休年假，陪他们出去旅游，多玩几天。

　　只有妈妈来车站接我。

　　“爸爸呢？”我问道。妈妈说，“你爸爸一大早就被接走了，帮区医院做台手术。听说院长要高薪聘请他。”

　　爸爸做完手术，谢绝答谢宴回家。我看到他头上添了许多白发，虽然面带笑容，却难掩疲惫。妈妈劝他别再辛苦地工作。我恳求爸妈到我生活的大城市去颐养天年，妈妈喜笑颜开，爸爸笑而不答。他转移话题说，旅游之前先回老家看看。

　　驱车回老家。刚进村，就看见爷爷蹲在村口，等候我们。他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脚底和地面摩擦得嚓嚓作响。奶奶患有轻度脑梗，都是爷爷在家照顾她。家人团聚了，爷爷奶奶享受着天伦之乐。

　　老宅里，欢声笑语，亲朋满座。席间二爷爷牙口不好，吃东西曀住窒息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家很慌乱，爸爸立刻急救。二爷爷转危为安。

　　慎重起见，我和爸爸带他去乡镇卫生院检查。院长亲自接待了我们，检查后，二爷爷无大碍。院长请爸爸到住院部参观指导工作。

　　返城路上。忽然，爸爸让我把旅游行程减半，我诧异。他说，“你爷爷奶奶不愿来市里住。早点回家把老宅修缮一下，爷爷奶奶需要照顾。”

　　爸爸又说，“乡下缺医少药，我接受了乡镇卫生院院长邀请，传帮带年轻医师。我想早点去上班。”

　　爸爸要去乡下养老。

　　（原载2025年4月1日泰国《中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