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送礼
老钱在屋里来回转圈,转得房子都东倒西歪了,还停不下来。 老伴冲他喊:你还去不?不去我收起来啦!老钱愣了一下,拎起礼盒,闷头就走。 礼盒里就两瓶酒,却压得他迈不开步。他是所里公认的技术权威,职称却不是最高。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实在羞于为五斗米折腰。这次再报批不了,他就超龄了。 赵所长伸着脖子哈哈一笑,他的职称就批下来了,他却高兴不起来,脸上潮热难耐。 老钱懂些中医,退休后钻研颈椎推拿,练就一手绝活。常有人脖子梗着进去,出来就拨浪鼓一样转了。老钱的名声渐渐大了,远近都有人来求诊治。老钱不收钱,说:我们家到处是钱。老钱收礼,轻重不拘,只是个意思。 这天,赵所长来了。赵所长已经不是所长了,老钱一叫所长,他马上纠正:叫老赵。老赵是头一次到他家来,空着手,说来看看老伙计。闲聊间说起自身的毛病,你晓得这脖子早就闹罢工,如今像是锈住了,就表演给老钱看,又说听说老钱有绝招,可否露一手试试?老赵当笑话说,老钱也当笑话听,推说为谣传,自己哪有那本事。老赵讪讪地走了。 隔了多日,老赵又来了,手里多了个礼盒,看着有些眼熟。老赵的模样也极像当年的自己,一张老脸赤红着,一直红到梗得直直的脖子上,像只要打鸣的公鸡。老钱让他坐下,围着他转圈,转得房子东倒西歪了,顿住脚步,猛然出手,刀切斧削般几掌下去。老赵冒出一身大汗,一转脖子,灵活自如。 老赵拱手道谢,起身要走。老钱摆手,呼喊老伴:弄俩下酒菜,老赵拿酒来了,我俩喝酒! (原载《小说月报•大字版》2019年10期)
画梅
梅老师画梅,已臻化境,画名“一枝梅”,声名远播,几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其人性情孤傲,所画极少,又极严苛,稍有瑕疵,便一把毁弃。且从不卖画,虽大富贵者,千金难求。若得其青眼者,则不论贩夫走卒,皆可只手持画而去,不须分毫。 其学生大梁,聪颖而少孤,由其资助,完成学业。二人虽非血亲,却情同父子。大梁学成就业,初领薪,买一筐苹果骑单车驮来。梅老师大快朵颐,提笔画梅相赠,上书“一朵江梅春带雪”。大梁会其意,频频颔首,欣然带走。 大梁再来,骑摩托带来一箱酒。梅老师又为他画了一幅梅,上题“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大梁笑笑,风驰电掣而去。 (注:图片来自AI) 大梁三来,已成真正大梁,乘车送来几件家电。梅老师仍送他一幅梅,题有一联:“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大梁端详许久,默默而去。 后来,大梁没来,遣人送来一把钥匙,称接梅老师到一处温暖的海岛居住。来人打开手机给他看图,房子面朝大海,绿树鲜花环绕,仙境一般。梅老师叹道:山野之人,无福消受。没接钥匙,径入书房画画,封好,交付来人。 时隔不久,大梁空手独自来,面露愧色,躬身而立。梅老师端坐不语。良久,大梁嚅嚅道,老师,再给我画幅梅吧。梅老师问,懂了?大梁重重点头,懂了。梅老师稍解颐,长出一口气,缓缓展纸,从容落笔。画毕,道,我不住你那房子,你也别住我那房子,与梅相守吧。大梁双手捧之,连声喏喏。 原来,上次梅老师也画了梅,只是花残叶落孤零零于一暗室,门窗俱无。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8年8月上半月刊)
夜路
傍晚,黑旦突然回家了。 大奎正用斧头砍削一段楸木,做锹柄。 二奎搓着手进来,一屁股坐在门前石墩上,抱着头叹气,这个孽障兴许闻到风声了,咋弄哩? 大奎说,是哩,人家是打鬼子受的伤,区里托付给了咱,出了差错,罪过哩。 村里贴着布告,私藏八路死罪,举报重奖。大奎仨闺女,二奎俩闺女一个儿,老哥俩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惯养着,长大走了歪路。 俩人都粗粗地喘气,谁也不说话。 二奎忽然噌地站起来,往外就走。出门时,顺手抄上了大奎刚打磨好的那根锹柄。 星星稀疏,树影浓重,山路磕磕绊绊。 爹,你回吧。 再走一段吧,你喝了酒,爹不放心哩。 没事,我闭着眼也能走。 爹是怕你过不了前边的老虎嘴哩。 咋过不了,过了没数回啦。 你这是走夜道啊。 …… 黑旦,你咋就不学好哩。咱俩股就你这么根独苗…… 嘻嘻,等我混好了,让你们享清福。 爹福薄,怕是等不到了。 一块黑魆魆巨石蹲在前边,夜色中越发狰狞。 爹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儿啊,一路走好吧! 爹…… 一个黑影翻落山崖。 儿啊,儿啊,别怪爹狠心啊,咱家不能落个汉奸的名声啊……儿啊,儿啊,爹也不想活了呀,你等等爹…… 锹柄咣琅琅掉落下去。 一双大手拽住了二奎。 二奎抱住大奎嚎啕痛哭,大奎也痛哭不已。 老虎嘴旁,两个身影也凝成了石头。 (原载《新江北报》2019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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