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彦闪小说十题

丐爷

　　民国初，兵荒马乱，欢乐镇来了几个陕西关中人，皆以乞讨为生。别人皆十一二点瞅着午饭刚熟出门乞讨，惟独一少年，天刚亮便出门乞讨。

　　那时，欢乐镇只有极少数人能吃饱饭，人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天一亮，就着冷水把脸一抹，直接下地。只有财主王言汉，早餐不但种类繁多，而且还很丰盛讲究。

　　关中少年走进王言汉家时，下人已为王言汉生好了炉火，青花瓷的茶杯里是香气清透的罐罐茶，烂草帽油饼如蛇一样盘在瓷盘里。王言汉见一衣衫褴褛少年，立于眼前，刚要发怒，却见少年五官俊美，虽肤色黢黑，却目光炯炯有神，便先喜欢于心；再一发问，才知少年来自关中大地，流浪在欢乐镇，以乞讨为生。

　　王言汉眼珠一转，打算留下少年看守庄园。此后经年，关中少年脚勤手快，帮王言汉把庄园打点得井井有条。后来，人民当家作主，欢乐镇也开始打土豪、分田地。少年劝王言汉主动上缴田产，王言汉听之，方保一命。

　　王言汉虽有三房姨太，然因自身毛病，身边无后。临了，拿出近半家产分与关中少年。

　　关中少年披星戴月，借欢乐镇“旱码头”之势，贩运鲜蔬，终成大业。街坊邻居不知关中少年姓啥名谁，发家之后，便称“丐爷”。

　　欢乐镇的街坊说，“丐爷”真命大，做下人还可分得王言汉一半家产！

　　“丐爷”说，多年前，有天早上，他稀里糊涂乞讨到财主王言汉家，喝着罐罐茶的王言汉一句话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街坊说，老财主看人，向来狗眼看人低，他能有啥好话！

　　“丐爷”说，他记得很清楚。王言汉当时说：“能早起，何必乞讨？”

　　（原载2020年6月《北京精短文学》，入选《2020年中国闪小说佳作选》）

白天不懂夜的黑

　　从欢乐镇看完路出来，方老板问两个手下，硬化那些小巷道，你们怎么看？

　　手下甲说，那些小巷道连个三轮车都进不去，要施工，麻烦可不少。

　　手下乙说，主要是这些小巷道没有多少工程量，加上巷道窄小，又要人工往里二次转料，咱们干了保赔不赚。

　　方老板冷笑两声，笑得手下立马不言不语。

　　半年后，欢乐镇吉祥村新农村建设开始，方老板一下子就承接了两百多套。

　　方老板得意地说，有些工程，不是挣不挣钱的事。只要欢乐镇的大领导答应新农村干完给咱再弄几百亩地，这两百套新农村咱还可以不挣钱……

　　（2024年10月《北京精短文学》，入选《2024年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养老

　　欢乐镇马三，在年轻时就为自己设想了三种养老模式。

　　第一种模式是年轻时挣一大笔钱，然后把钱存到银行里，老年之后，靠存款利息生活。

　　第二种模式是教育好子女，待自己年老体弱之时，子女也长大成人，养老自然不成问题。

                                                     （注：图片来自AI）

　　第三种模式是夫妻恩爱，互帮互助，携手共渡养老难关，不拖累子女，不给子女添麻烦。

　　马三设想的这三种养老模式，只要能实现一种，后半生的养老问题，那都不算问题。

　　为了实现这种设想，马三便在年轻时努力奋斗，创办企业，很快便积攒了大量财富。儿女从小就接受优质教育，长大后都出国留学。后来，更是移民海外定居澳洲不回来了。

　　儿女成家后，马三变卖了自己所有产业，跟着孩子去了海外，帮孩子们照顾小家庭。十多年后，马三老婆因病离世。

　　马三想到老婆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欢乐镇冰冷的地下，便愈发萌生要回欢乐镇的愿望。儿女们虽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但也拗不过父亲。

　　回到欢乐镇后，马三爷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寡言少语，吃喝拉撒也异常简单。

　　古稀后的马三爷，自己把自己送进了欢乐镇养老院。

　　马三爷的养老问题，最终是在欢乐镇养老院解决的。欢乐镇养老院的员工，全是清一色的机器人美女，除了没有人的气息之外，其它方面都做得很好。这种养老模式，马三爷在年轻时打死也没想过。

　　（原载2025年4月1日泰国《中华日报》）

路

　　以前，从吉祥村去野狐山墓地，有一条新开的产业路。

　　路不宽，两三米的样子。走不了大车，但去田间地头的乡亲开个三轮车还不成问题。如果架子车没被三轮车淘汰掉，两辆车并驾齐驱绝对绰绰有余。

　　墓地路口两边是旺义的地。旺义在两边地里都搭着蔬菜棚。

　　每到冬天覆盖棚膜之前，欢乐镇的乡亲们都会事先修缮棚架。这时，旺义便和他家肥婆把临近产业路的棚架向外挪一点。路过的乡亲见了，也只当视而不见。再说，路又不是自家的，想管也管不着。

　　没想到几年下来，两三米宽的产业路被旺义锹削锄铲到不足两三尺。乡亲们一走上那条产业路，就想骂旺义损公肥私不要脸，但话到嘴边，终没骂出口。也有执意主持公道的，却被旺义家那肥婆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有年秋天，雨水丰盈。

　　消瘦的产业路被连绵的秋雨浸润得里酥外软，人走在上面，就像踩在海绵上一样乏软无力。

　　正是这年秋天，旺义被一条流浪狗咬了之后没出几天便暴毙了。

　　在欢乐镇，被狗咬的人多了，但人被狗咬死这种事，旺义却算是第一个。

　　旺义出殡那天，天正下着雨。

　　从吉祥村去野狐山墓地，必经那条产业路。由于路窄湿滑，抬着旺义的乡亲老有人滑倒在地，装着旺义的棺材也好几次被跌到泥泞里。

　　短短一段路，累死乡亲不说，更把装着旺义的棺材活活弄成了一条大泥鳅。

　　肥婆哭得死去活来。一口一个千刀杀的，不知是在哭旺义，还是在骂那条咬死旺义的狗。

　　（原载2025年12月《北京精短文学》）

毛局长

　　某局有长，说话阴阳怪气，及至退休仍喜吹毛求疵，人称“毛局长”

　　“毛局长”死后，葬于渭水之北。未出一年家中怪事迭出，后经一高人指点抽出一签，签上曰：“生平喜阴，河北太阳，故焦躁不安”。子孙一想，的确如此。

　　遂择日起坟，夜迁百里，葬于南山阴沟之下。

　　此后，鸡犬安宁。

　　（原载美国《综合新闻》2025年11月1日“天下闪小说”栏目）

　　贾小彦：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小小说沙龙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委员、2024年度中国闪小说新锐作家，出版小小说集《发往青春的短信》，闪小说集《神奇的PH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