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锋闪小说十题

栀子花

　　乡下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她栽的栀子花树开花了，问我们爱不爱吃栀子花，如果爱吃就回来摘。

　　妻一听，高兴坏了。她不但爱吃栀子花，更想去体验一下亲手摘栀子花的乐趣。试想一下，头戴一方花巾，手提一只篮子，沐着淅沥沥的春雨，在沁人心脾的花香中慢条斯理地摘着栀子花，那是何等的优雅，又是怎样的惬意！

　　第二天早晨，我们就毅然回了老家。母亲给我们准备好了胶鞋和篮子。母亲说栀子花树就在竹冲里，你们自己去摘吧。

　　当我们兴冲冲赶到竹冲里一看，大失所望，十多棵栀子花幼树稀落落开了几朵花。我和妻对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栀子花清香袭人，妻摘了几朵用鼻子吸了吸，陶醉得忘乎所以，或许这样也能弥补这一趟回老家没满足心愿的遗憾吧。

　　回家的路上，我们又碰到了二妹和三弟，一问才知道，他们也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回来摘栀子花的。三弟说，四妹也回来了，她在家里揙吃的。四妹还说你们摘了栀子花就分点给她。我把刚刚去竹冲里摘栀子花的情况告诉二妹和三弟，我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回家后，我们谁也不提摘栀子花的事，二妹帮着四妹煮饭菜，妻子带一帮孩子搞卫生，我和三弟帮母亲把柴房腾出来。母亲说，她要养几只鸡，小屁股们回来了好有鸡蛋吃。

　　忙乎了一上午，一大桌美味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们把母亲扶上桌坐下，大家围在母亲的身边，笑语盈盈，欢声荡漾，其乐融融。母亲说，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她露着没牙的嘴笑得泪眼婆娑。这时候，大家好像谁都忘了摘栀子花那点事。

　　（原载《邦芒文艺报》2025年7月1日）

我认得那个小偷

　　阿香卖完两筐小菜瓜果，已近十二点了，匆匆吃了两个馒头，便准备去买件夏天穿的衣服。她走进一家服装店，选中一件白色T恤。她拿了衣服去柜台结账，一掏腰包，钱不见了，阿香大惊失色。她突然抓住店主说，你把钱还给我。

　　店主一惊，推开阿香的手说，我又不偷你的钱。

　　阿香气愤地说，我一进店你就跟着我了，不是你偷的还会是谁？

　　店主怒道，你蛮不讲理。

　　阿香拼命地又去抓店主，被店主一把推倒在地。阿香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道，我早上四点就进城来卖菜了，在地上蹲了七八个小时，才卖了八十多块钱，我连碗粉都不舍得吃……

　　店主打断她的话说，你别在我这里卖惨，告诉你，我的店子还一星期没开张了呢。

　　店门口围过来好多看热闹的人，有人说看看监控就知道是谁偷的钱了。可这家店偏偏没监控。

　　这时，一个穿背带裤的年轻人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他扶起阿香说，阿姨，你在店门口钱就被人扒了。

　　阿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年轻人说，当时我在街对面等公汽，看见小偷扒你的钱了。但他又安慰阿香说，我认得那个小偷，他住在附近，你等会儿，我去把钱要回来。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年轻人返了回来，他把手里攥着的一把钱递给阿香说，阿姨，你数数，看对不对。

　　阿香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年轻人刚想走，店主叫住他责问道，你跟小偷是一伙的？

　　年轻人笑着说，怎么可能呢。

　　店主不相信，那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小偷？

　　年轻人摇摇头，我也不认识什么小偷。

　　店主一愣，脸倏地红了。

　　（原载《湘南学院报》2025年11月30日）

茶盘

　　主人家餐桌中央，常年摆着一只白底缀红梅的瓷质茶盘。盘里供着一套细瓷茶具：一大一小两把茶壶，配六只玲珑茶杯。它们带着精致的把嘴，在盘内相互依偎，看似疏朗，实则已将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这些瓷器，光洁如玉，釉彩生辉，是家中唯一的雅饰。平日，主人不舍得用，唯有贵客临门，才请出来，斟上几巡香茗。

                                                 （注：图片来自AI）

　　主人平时上下班用的是一只灰扑扑的航空塑料杯。它耐磨、耐摔、耐高温，主人用一指勾起杯盖上那根塑料提带，便顶风冒雨，上班一杯茶，下班一只空杯，方便至极。

　　每至家中，主人总习惯性地将这只空杯也往那茶盘里塞。“哐啷啷——”瓷壶与茶杯被这不速之客挤得惊惶作响，有的茶杯甚至被架空，底座拱起来。可待主人一松手，它们便沉沉地落回实处，仿佛默契地结成了同盟，轻轻一“挤”，主人的塑料杯便一个趔趄，直接被顶翻或狼狈地跌出盘外

　　几次三番，主人不由恼火，就不停地推搡那些茶杯，大有不把塑料杯塞进去不罢休的气势。

　　妻子在一旁见了，抿嘴一笑说：“你那只塑料杯，与它们本就不是一路。这圈子已然满了，何必硬要挤进去呢？硬挤，哪有不被挤翻的。”

　　主人闻言一怔，看着餐桌上那形单影只的塑料杯，又看了看茶盘里那自成天地的瓷器们，心中霎时雪亮。

　　从此，主人的塑料杯便安然居于茶盘之侧，在自己的位置上，倒也落得从容安稳。

　　（原载《德州晚报》2025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