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琳闪小说十题

与我同行

　　雪雨主宰春的街。

　　4条街路交汇，斑马线围出天井，聚散灯光，掠过车鸣。64盏信号灯疏导岁月，24眼摄像头监控生活。

　　哗……上下班的脚步如洪倾泻，潮头争先恐后，淡漠前方黄红灯光的劝阻。

　　我和老头儿站停止线后，不挪地儿，看黄红灯光轮番闪亮，权作欣赏街景。

　　老头问，你咋不抢灯？

　　黄灯等，红灯停，绿灯行，小学学的。

　　嗯，一会儿我犯病，你帮我，好不？

　　我疑惑。老头瞅瞅信号灯，望望涌来的行人，转身，张开双臂，拦截在横道线上，高喊：黄灯等，红灯停，绿灯行，谁敢闯，试试？我忙举手机拍摄，行人被我俩吓得呆立道石上，不敢越线迈动。

　　倏，绿灯亮了，如导航灯塔，照亮航程，人群跟雨雪交汇，滋润生机盎然的季节。

　　第二天上班，老头看守交通信号灯，疏导行人。

　　下班，老头还在路口，坚守心中的执念。

　　再后来，老头置办行头，戴红帽，箍袖标，套闪光背心，背插红黄绿三角旗，俨然戏台元帅出征，同步灯语，挥旗，打手势，交警一样。

　　行人堆儿，有人说，这老头儿，有病。

　　老头马甲前后印字：与我同行，平安无事。

　　这天下晚班，路口，行人车辆按灯而行，我给轻闲的老头儿送份热乎牛奶，包子，大爷，回家吧，省得家人惦心。

　　老头指指宣传牌，你看没，与文明同行，城市更美好。我大名就叫宋文明呀！

　　说着，眼角迸出泪花：58天前那晚上，我要是拦住眼前闯红灯的那娘俩儿，该多好呀……

　　（原载2022年11月11日泰国《中华日报》）

豆腐刘

　　豆腐刘六七岁就跟爷爷爹爹做豆腐，一做就是六十多年。

　　他做的豆腐，煎炒烹炸，熘炖炝拌，嫩滑香弹，有牙没牙的都稀罕。

　　豆腐刘三十多岁还打光棍。一日，他突然对爹娘说，我要娶个俊媳妇。娘吓得把一瓢豆浆哆嗦到地上，咱穷做豆腐的，丑的都没影呢，还想娶俊的？不多久，俊媳妇进门，没花钱，赛年画好看。

　　同龄人进城打工，挣大钱，豆腐刘只做豆腐，爹娘叹气，唉，随根儿，没指望喽。

　　每天清晨，豆腐刘弯腰作揖叩接太阳，俊媳妇施令：卖豆腐去！豆腐刘挑起豆腐板，出门，喊：额，豆腐，磨磨的豆腐……声音摇晃山村升腾的炊烟，揭开新的一天。

　　城里回村的后生眼睛焊手机上，哎，来十块豆腐。

　　一回顶多三块，多要预订。

　　那就三块。

　　回屋取盆碗盖帘去。

　　你没塑料袋？

　　塑料袋捂豆腐，变味赖谁？

　　豆腐刘一担豆腐，卖五个村，一百块豆腐，给乡里乡亲解馋。俊媳妇劝他开车卖，省劲。他犟，挑担好，强筋骨。俊媳妇笑，抠。不抠，娶儿媳妇买楼买车的钱哪儿来？

　　每天寅时，豆腐刘盛碗热豆浆，加白糖，端俊媳妇手上。俊媳妇被窝里喝着品着，一脸满足。人问，你一块豆腐凭啥总比别人贵二毛？绿色原料，人工制作。我，豆腐，石磨，磨地，都是成本。额，豆腐，磨磨的豆腐！

　　你咋把俊媳妇骗到手的？

　　我应承她，一辈子宠她，天天让她喝俺做的石磨鲜豆浆。

　　（原载2024年第03期《小小说选刊》收录《2024世界华文闪小说精选》）

菜园张

　　啧啧，这天头。

　　夏日晌午，菜园张推转水车，铁链导引皮碗将水捞上来，浇灌旱苗。累了，他住脚兴叹。他管理生产队菜园，一窝棚，一眼井，高高石墙外一棵老柳，枝丫繁盛，遮盖一方。

　　老柳边响起跳墙的声音，他迈脚车水。瓜秧波动，晃荡慌张，尔后，过墙，下树，隐没青纱帐。

　　菜园张停水车，喊：小兔羔子，怕你们掉墙落树，摔坏小身板。往后，馋瓜果跟我说，中不？青纱帐里怯生生回应：中。

　　瓜果几天摘一茬，分五十三份，顶压卷烟宽纸条，写户主名字，家家收工领菜。

　　菜园张老娘年轻守寡，拉扯大子女五个，这天犯头疼，就想吃个香瓜。妈，我给你淘换去。菜园张拿了两枚鸡蛋，前后街寻不见卖瓜的，急成热锅蚂蚁。队长见了，说，你撂菜园摘俩瓜给老娘解馋，多大个事儿。

　　监守自盗，自古大罪。菜园张惊恐地走了。

　　管护儿的，吃瓜喽。菜园张喊我们孩子王进园解馋。每回先得跟他拔草、间苗、拨水口。劳动挣的瓜果香甜，对劲不？菜园张问。千有万有，不如薄技在手。他教种菜技术，户户有他徒弟。

　　菜园张大名张青，没有《水浒传》张青的功夫，身子弱，会种菜，管理生产队菜园。一个仲冬，菜园张去世，家贫，置办不起棺木。社员大会划“正”字，53票满票同意，伐倒菜园老柳，装殓他上后山坡，继续看顾村里。

　　四十多年后，那棵大柳树同根次生三棵新苗，合成一棵，树冠遮盖四五百平方米地界，搞蔬菜致富的乡亲，在这儿合资建了“张青文化广场”，热闹喧天。

　　老队长感慨：人呀，得活个好念想。

　　（原载2024年第03期《小小说选刊》）

　　【作者简介】刘国琳，退休军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出版文学专著《良民英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