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啥也干不了
他也曾是一个苦孩子。那年夏天,他顶着热辣辣的太阳跑出去捡废品、捡饮料瓶,然后跑到废品回收站卖了5毛钱。他兴奋地一路跑回家,把五张毛票交给了母亲。那年,他5岁。 要上初中了。学校太远,山路崎岖不好走,他只能住校。临走前,母亲给他带了几个馒头,装满了一罐咸菜,又给他塞了5块钱,这是他一个多星期的生活费。那年,他11岁。 到县城上高中那年,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差50块钱学杂费。母亲手拉着他,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整整借了一天,凑够了这50块钱,他永远都记得母亲恳求别人时那卑微的脸庞。那年,他14岁。 他刻苦读书,考上了省城一所名牌医科大学。大学毕业后,他顺利地分配到省城一所大医院工作。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开工资,他开了700块钱。他只留下200块钱生活费,把剩下的500块钱都给母亲寄了回去。母亲收到了汇款单,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给她寄钱了。那年,他21岁。 很多年过去了,时间冲淡了一切。昨晚他觥筹交错,又大醉了一场。第二天一早,他晕乎乎地去上班。在接过一位病人家属焦急地递过来的一沓钞票后,他一边数着钞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这5000块钱能干啥?啥也干不了……” 病人家属的口袋里,一台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 (原载2023年3月17日《赤峰日报》)
他还是个孩子
他含着金钥匙出生,三代单传,极得家人特别是母亲的宠爱。 三岁时,他顽劣不已,像个小混世魔王一样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父亲气急,高高伸出了手臂,一旁的母亲飞一般地冲了上来,把他护在怀里,“他还是个孩子。” 上了幼儿园,他不注意听讲,欺负别的小朋友,敢和老师对吼,老师打电话到母亲这里,母亲笑着说:“哈哈,他还是个孩子。” 懵懂的青春期,他似乎格外早熟,在一帮和女生一说话就会脸红的小男孩中间,他是公认的“大哥”。揪前排女生辫子,偷窥女生宿舍,给班花写情书,放学时半路拦路。班主任把他母亲请到学校反映情况,母亲尴尬地赔礼道歉,“对不起,让你们费心了……他还是个孩子。” 高考落榜后,母亲拿出半生积蓄,安排他进了一家工厂上班。他消极怠工,迟到早退,顶撞领导,几个月后就被工厂开除。他天天窝在家里,白天黑夜地上网打游戏。父亲看不下去,刚抱怨了几句就被母亲劝住了,“再等等看吧,会长大的,他还是个孩子。” 两年后,庄严肃穆的人民法庭,公诉人宣读对他的起诉书,在旁听者一阵阵的骚动声中,在受害者妈妈悲痛的哭喊声中,他被当庭判处死刑。在他被押下法庭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天呐!他还是个孩子……” 又过了两年。在一座高高隆起的孤坟的周围,人们经常会见到一个眼神散乱、披头散发的女子,嘴里喃喃自语着:“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原载2023年3月17日《赤峰日报》)
战场上的故事
充满血腥味道的战场上,呐喊声阵阵,愁云惨淡,人仰马翻。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厮杀正在进行。原本文明谦让、彬彬有礼的人类仿佛变了一个模样,在生与死的边缘,将内心的兽性全部释放,鲜血、惨叫,美丽的大地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我接到向敌方进攻的命令,却不小心与战友失散。独自一人,害怕、焦虑、愤怒,掺杂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慌。但军令如山,我只能奋勇前进。 我蹚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土地。炮声隆隆,骑兵挥舞着马刀,威风凛凛地互相砍杀,但轰鸣的钢铁巨兽——坦克,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全部碾压在履带之下。 作为一名新兵,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突然,我在前方约100米处发现了一名战友,他似乎受了伤,趴在地上。他也看到了我,直起身来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我赶忙喊道:“别,快趴下!” 一颗炮弹呼啸而来,他被炸成了碎片。 鲜血的颜色在我眼前模糊,充满仇恨的我借着弥漫浓烟的掩护,在角落里匍匐前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的战场慢慢平静下来。 我终于冲进了敌人的司令部。即将败退的敌方司令官,在两个卫兵的保护下,正在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准备撤退。我冲上前去,将刺刀刺进他的胸膛。 随后,在我的身后传来了几声枪响,我倒了下去。 再见了,战友们!欢庆胜利的时刻,不要忘记了我…… 花样的年华,燃烧的青春,就这样在战火中凋谢……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我听到有人说话了,“今天这盘棋能赢,多亏了这个过河卒啊!” 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原载2022年第1期《百柳》)
托人
他中等身高,可以说似高似矮;他中等身材,也可以说似胖似瘦。他有着白白的皮肤,黑黑的头发下面藏着一个睿智的大脑袋,驰骋商海多年,相信我,这个大脑袋早已看穿了一切。他说,他这些年顺风顺水的原因只有两个字:托人。 孩子成绩一般,想进一所好学校,妻子愁得茶饭不思。两三天后,他就送孩子进了一所重点高中,妻子询问,他笑着说:“学校有熟人,托人办的。” 岳母病了需要住院动手术,他跑上跑下,用最短的时间办好了单人病房,联系了院方首席专家亲自动手术,一直到岳母愈后出院。岳父、小舅子请他到家,敬如上宾,他笑着说:“医院有熟人,托人办的。” 朋友购房需要贷款,卡在了某个环节,着急得不行。他出面后,只用两顿饭的工夫就搞定了。朋友登门道谢,他笑着说:“银行有熟人,托人办的——毛毛雨啦!” 他开的饭店被检出卫生问题吊销营业执照,托人,很快正常营业;他行车违规违章,车辆被暂扣交警队,托人,一周后就领回。 听说货物运输赚钱,他买了一辆大货车,雇了司机开始跑长途货运。第一趟跑业务,他主动要求跟着司机一起出行。货车行驶证核载5吨,他一口气装满了10吨货物。司机投来不解的目光,他嘿嘿一笑,“不多拉不赚钱。放心吧,畅通无阻,我托人啦!” 货车过高架桥,由于超载过多、重心不稳,侧翻坠落在高架桥下。 妻子闻讯赶来,看到血肉模糊的他,悲从心来,放声痛哭。他唤妻子来到近前,用最后一丝气力,交代说:“托……托人,给我买一块……好,墓地……” (原载2024年11月下《民间故事选刊》)
最后一个
他惴惴不安地走到一所楼房里面。 四楼最里面那个熟悉的房间,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桌子后面端坐着。一种威严感压迫而来,他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个……老李,昨天……给我看了一首他写的诗,诗中竟然有‘剑出长鞘’‘冲破重重黑暗’,这不是……这不是……” 他先是嗫嚅着,后来慷慨激昂起来。 “谁是老李?” 黑影打断了他。 “李正文。” “好了!你走吧!” 他走出楼房。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人,鬼魅般地飘过。 好像有一只小狗在路边冲他吼叫,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个世界静止了。 “今天安全了吧?”他嘟囔了一句。 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忙碌着。 “玉儿呢?” “我送到妈家了。”妻子说,“你知道吗?老李刚才被抓走了。” “哦。” “还有老王,昨天被抓走了。”妻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还有老辛、老陈……他在脑海里默默回想着。他已经快把他认识的人都送进监狱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妻子已不见了身影。他的头有点疼,努力地回忆着昨天的事情。 屋外灰蒙蒙的,厨房里的稀汤,还冒着热气。 门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然后是重重的敲门声。 老王,老李…… 他是最后的那一个。 (原载2020年第7期《微型小说月报》) 作者简介:赵会凯,籍贯郑州新密市,在内蒙古自治区赤峰热电厂工作,任厂志办编辑、单位《暖流》期刊执行编辑。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获评2022年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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