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玉兰
办公楼楼梯外有一棵玉兰,每天上下班,她总能通过一楼至二楼拐角处的六扇玻璃窗看到玉兰。 这棵玉兰长得极好,开花时轰轰烈烈,呈耀眼的紫红色。花落后树叶蓬蓬勃勃,肆意生长。有一天,她打开了中间两扇窗,玉兰连枝带叶地涌了进来。 “多美啊,就像在森林里上班。”她不同角度拍照。照片上,玉兰的枝枝叶叶如同长在楼梯里。 夜间,她做了一个梦,玉兰快速地生长着,伸进办公楼的枝叶沿着墙壁爬呀爬,很快便爬满了整个楼梯和走廊。留在外面的枝叶也没闲着,配合着楼内的枝叶,里应外合把整栋办公楼包裹得严严实实。春风一吹,玉兰花开,楼内楼外灿若云霞。霞光不断增大,有形有质,把办公楼挤压得嘎吱作响,在爆裂声中,整栋楼化为灰烬。 她惊出一身冷汗,爬起来就往单位跑,把涌进来的玉兰推了出去,又欻欻两声把窗关严。天已微曦,她看到贴着窗的玉兰不愿离开,死命地趴在玻璃上,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地凸起,像在大声向她呼喊。耳畔无声,耳膜却隐隐作痛。 她紧张地盯着窗,生怕玉兰把窗户挤破了。 怕什么来什么,窗户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是玻璃出现裂痕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密,哗的一声,碎了一地。她吓了一跳,蹦起老高,逃也似的又跑回家睡了个回笼觉。 来上班时,她看到花木工人正站在窗台上修剪玉兰,锋利的机器快速转动,靠楼梯这边的枝叶纷纷掉落,连筋带骨砸在地上。 “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嚣张的玉兰,居然把窗都挤破了。”花木工人边工作边嘀咕。 她忽然生出一种负罪感,悲伤在心里猛烈生长,无法遏制。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4年09期)
白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跟头发里稀稀拉拉冒出来的白头发杠上了。 起先白发并不多,他对着镜子,手指在发丛中扒拉半天,找到不合时宜的白发一根根拔掉。头发短,要在一堆黑发中准确捏住白发并不容易,往往盯得眼睛发涩,扒拉得手指僵硬,误伤几倍的黑发,才能处理掉碍眼的白发。 后来,白发开始多了起来,头顶有,两鬓有,后脑勺也有,异军突起,到处开花。为了拔头顶的白发,他埋着头的同时尽可能往上翻眼睛。为了拔两鬓的白发,眼睛又左右转动,几乎斜到了耳朵上。最难的是后脑勺的白发,前后各一面镜子也很难看得清,看清了手也不能灵活操作。为此,他不断地练习,日久年深,竟练出了眼睛可绕脑袋转动一圈的异能。 再后来,白发越来越多,一簇簇,一绺绺。拔是没法拔了,再拔就秃了。一狠心,干脆剃了个光头。然而一觉醒来,头发又长了出来,白发更多更密,触目惊心。 四十岁不到,头发已半白,这可真是让他欲哭无泪。拔又拔不了,剃掉也没用,顽固且能快速生长的白发,让他莫名悲伤。在放任不管的环境下,白发攻城略地,很快占领了整颗脑袋。 “要不染一染?”妻子劝他,“你跟我爸坐一起,别人以为你是我爸的爸呢。” 他决定把头发染成黑色。染发师将他的头发分成若干个区域,B区还未染完,已染过的A区复又开始变白,从发根慢慢向发梢蔓延。最后一个区域染完,前面所有的区域已再无黑色。 从此再不管白发的事,倒活了个通透自在,健康长寿。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4年09期)
彩虹跑道
骤雨散去,一道彩虹挂在空中,一头接天,一头触地。触地这头,正好在我跟前。 地面有点儿湿,部分地方有积水。彩虹跑道却干净迷人,散发着奇异的七彩光芒。我毫不犹豫地跑了上去。 踏上彩虹跑道,我发现不仅有赏心悦目的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色彩,还有多种味道相混合的芬芳,辨识得出的就有黄瓜、番茄、芒果、香桃、橙子、香梨、青李、西瓜、草莓、樱桃、葡萄、荔枝、杏子、山竹和猕猴桃的味道。 (注:图片来自AI) 越往上,风越大,汗水一出就被风吹走,手掌接住一滴,竟沾染了彩虹的芬芳和颜色。跑步软件一直开着,蓝牙耳机提示已跑了十公里,这是我平时运动量的两倍。担心彩虹消逝,从空中自由落体摔得粉身碎骨,只好原路返回。 刚一落地,彩虹果然匿去,惊喜之余,一阵雨点落在身上。手往脸上一抹,臭不可闻,在空中洒下的沾满彩虹芬芳和颜色的汗珠,悉数变为臭汗淋到身上。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9期)
挡道
一条狗挡着我跑步的道路。我往左边跑,它挡在左边;我往右边跑,它挡在右边。我作势踢它,它龇牙咧嘴准备反击。 好狗不挡道,挡道非好狗。我怒视着眼前的恶狗,却也不敢招惹它。片刻后,我转身往回跑。惹不起,总躲得起。 狗追了上来。 我发足狂奔,狗紧追不舍。一跑一追,相隔约一米的距离。我跑了五公里,它追了五公里。我不敢停下来,它也没有不再追的意思。 为摆脱这条恶狗,在一棵漂亮挺拔的银杏树前,我抬腿跑了上去。站在树顶往下看,狗守在树下,抬头狂吠。 看你能守多久,叫多久。我鄙视地看了恶狗一眼,找个舒适的枝丫坐下来,悠闲地刷着手机,向公司领导发信息报备:被困树上,下有恶犬,返司时间不定,请领导知悉并体谅。 我渴了喝露水,饿了吃树叶。不知跟狗耗了多少天,狗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手机早已没电,我在树上闲得无聊。狗不再叫唤,蹲了又起,起了又蹲,也似闲得发慌。 “狗兄,何苦呢?”我对狗说。这是我第一次对它说话。 “是啊,何苦呢?”狗回答说。它站起来,摇摇头,跑开了。 我下了树,继续已中断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跑步运动。跑着跑着,日晒雨淋的衣衫突然化着缕缕碎片,随风而逝。 “看,有人裸奔!”行人惊叫起来。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9期)
银杏大道
银杏大道是小城连接高速出入口的大道,长度十公里,两排银杏树笔直地站在两侧。银杏叶黄的季节,是跑步者的天堂。 一个微雨的黄昏,我小跑在银杏大道上。秋风吹来,有银杏叶飘落。 一枚银杏叶从我眼前蝴蝶一般翩跹而下,银杏叶上的一滴水珠,映照出我的脸庞,转瞬即逝,跌入湿漉漉的地面。但打照面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我的脸庞不断地变换着。先是头发灰白,胡子拉碴的模样。再是头发漆黑,满脸红润。再是头发蓬乱,满脸痘痘。再是头发稀黄,两颊肥嘟。再是闭着双目,睡在母亲的子宫里。 我知道,我倒着看到了自己的当下和过去的几个阶段。 很难解释一枚银杏叶的一滴水珠为何会有这样的魔力。银杏叶自树上落下,明年还会再生。我看到自己的前半生,前半生却不会重来。 骤雨疾来,无数落叶砸向地面。被浇成落汤鸡的我,在雨中机械地奔跑着。每一脚,都踩在一片或数片银杏叶上。银杏叶上的水珠,被一个个踩碎。 一同碎掉的,是一个个从前的自己,以及秋雨中无处安放的未来。 天气渐寒,跑步者寥。我的脚步声淹没了雨声。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3年第9期) 作者简介:飘尘,苗族,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委员,作品散见于《小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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