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英雄与游魂
我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一个落日的下午,赶回到了家乡。 哪知,从家乡去墓山的路上,一群人正为一见义勇为而牺牲的英雄送葬,一路吹吹打打,热烈而肃穆。一看那挽联,我顿时懵了——挽联上写着我的名字,死者的照片也明明是我的。 我顾不得回家,找到走在队伍前面的最高领导,我们的村长。村主任吃惊地打量我一阵,对身边几个壮汉挥挥手:“这哪儿钻出个流浪汉?”“流浪汉?!”我成了“流浪汉!” 我不怪村主任,我从几千里外赶回来,风餐露宿,几次死里逃生,完全像个流浪汉。我说,村主任,你仔细看看,我是某某啊! “这流浪汉疯了!”村长大叫一声,对身边那几个壮汉又挥挥手,我便不由分说,被他们架走了。我挣扎,我分辩,头上不知为何“轰”的一声,我灵魂便飘飞起来,不由得向山上的墓园飘去。墓园里,一座英雄的丰碑特别醒目,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墓碑下摆满鲜花…… 不不不,这不是我,我没有死,我更不是英雄! 可是,没人听我分辩,也没人理我。我又飘回到了那荒草凄凄的河边。 那天,我头上“轰”的一声,灵魂就出窍了,而身子就留在了这荒滩上。 当我的灵魂飘回来时,却无法回到身体里去了,回不去了,我的身体已僵硬,爬满了苍蝇虫子,面目全非。 我被一个放牛的小孩发现,然后以无名尸体被草草埋在了那荒滩。 从此,我的游魂就在这荒滩和英雄墓园间徘徊,享受着被人崇拜,也承受着孤单寂寞。 (原载《小小说选刊》2022年第18期)
等待审判
一定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因为一天早上,他没有犯什么错,就被捕了。 ——《审判》
约瑟夫被捕了,村人非常惊讶,见面就“这小子这小子”互相疑惑地询问…… 村人觉得其中定有蹊跷,有猫腻!一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怎么会被捕呢? 本来,老约瑟夫整天为这个穷困潦倒的家愁眉苦脸,现在——嗐!老约瑟夫一声“真是上帝保佑啊!”激动得眼泪哗哗的。 谁都知道,前不久邻村的哈里德被放了回来,他在监狱里呆了整整7年,现在不但无罪释放,国家还赔了一大笔钱,村民沸腾了,因为哈里德不是第一个放回来的,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穷鬼哈里德一下子风光无限,成了名人,记者采访,电台报道,商家赞助,接单广告;一个漂亮的外国东方小妞还捷足先登——村里人羡慕嫉妒得差点吐血! 老约瑟夫常常数落儿子,你看人家哈里德,你们俩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你看人家,你看人家……村人齐吼:哈里德! 这次,儿子被捕了,老约瑟夫心里激动得不住地发抖——自己的儿子肯定又是一个“哈里德”! 老约瑟夫想,等到7年10年以后,啧啧…… 在老约瑟夫啧啧声中,他的猪圈房莫名其妙地倒了,几只半大子猪也不知所踪;地里的玉米苗折断了不少,不知是什么动物所为。 还有…… 在这样的怪事中,约瑟夫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因为他一再要求法官判他十年,不能低于哈里德。法庭合议认为他要求太高,是严重精神病患者才有的妄想,不予采纳,一致判决:无罪释放! 约瑟夫回来了,全村人欢欣鼓舞,鞭炮齐鸣…… 唯有老约瑟夫一口气不来,蹶倒在地。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1年12月上半月刊)
村里有个蛮四娘
她叫蛮四娘,因她男人叫蛮老四。当然,她男人已死多年,四娘头上仍冠以“蛮”,那是叫习惯了。 蛮四娘有一奇,就是她嫁来村里,没人见她哭过。男人死时,也没哭,但她“嚎”。对着天嚎。一如男人活着时打她的“嚎”,看的人觉得很没趣,而她男人觉得那“嚎”是向自己示威,心里很不受用,下手就愈狠,四娘就愈嚎。最后是男人妥协了——男人有严重的气管炎,他已上气不接下气,比四娘还痛苦。男人就在这样的一次痛苦中“咯儿”一声走的。当时四娘就用巴掌拍着没有了气息的男人更大声地嚎:“死人嘞,死人嘞——” 男人死时孩子还小,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并各自西东,只一个酒鬼儿子在家里,平时有俩钱就去河边的幺店子打牌,一面打牌一面呷酒,直到五十才凑合了一个外地女子,女子奇迹般生下一个儿子后就不知去向。一年后的一个冬天,儿子被人发现冻死在野外,都说是醉酒后冻死的。 “死人嘞,死人嘞——”四娘拍打着儿子僵硬的身子嚎。 这时的四娘,已七十有六,她的“嚎”,就把村人嚎出了眼泪。 四娘干了十几年的环卫临时工,是在乡村城镇化的进程中干上的,七十七岁时,也就是她儿子死后的第二年,她被坚决地裁了下来,头儿对她说,我们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再干,我们就得下课了。通知她的那天,她哭了,直哭到抽泣。 这是村人第一次看见她哭,而不是“嚎”。 “我还能做,还能做。我的孙儿嘞——” 儿子留下的孙儿刚刚会一叉一叉地走路,会“咯儿咯儿”地笑。 (原载《小小说选刊》2018年8月第15期)
一生的距离
他一直在想: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老是跟着自己? 他一出门,回头,总会看见她;路口,他刚要过马路,她会及时上来扶上他:“等会儿,还是红灯!”“我知道是红灯,我不是没走吗?”他想着,却没说。 他不解地看她,心里一直疑惑:这个女人是谁? “跟到我家干吗?你——?” 这女人是邻居?还是保姆?自己请保姆了吗?为什么她老是跟着自己?他想不起她是哪天跟上自己的,而且住他家就不走了。他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很可疑,一定对他有什么企图!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女人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每天都生活在警惕中;但渐渐地,他对女人有了好感,这是那种柔弱而敏感的好感。一天,男人终于握着女人的手激动地说:“凤英,我们结婚吧!我一直一个人,好孤单啊!” 女人忽然泪流满面,心里一阵阵发痛:“死男人……我是你老婆翠英啊!都这么多年了……” 女人忍不住大放悲声。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原创版)》2022年1一2期合刊】
凤殇
栖凤山下有个栖凤村,村里人都外出谋生去了,几个留守老人也很少见身影;唯一的年轻人吴三归也四十多岁了,是个光棍。吴三归守着这个小山村,并不是他不愿意出去,只是他一离开这儿,就会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症,几次都危及生命。 吴三归只得留下了。 有点文学细胞的吴三归,常常一个人落寞地对着大山吟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没有人听他吟哦,他的诗情就孤独地在大山荒村里回荡;碰巧出现一个留守老人,也只是呆呆地看他。 是啊,山村里他喜欢的凤一只只都飞走了,大凤二凤三凤,四凤五凤六凤……栖凤村里,每个女孩的名字都带凤字。 吴三归结束单身是在一个黄昏,他用辛苦积攒下来的几乎所有的钱,留下了外地一个叫凤的女孩,就因为那个“凤”字,吴三归付钱时是心甘情愿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女孩听说这里叫栖凤山栖凤村,就一直甜甜地笑。几天以后,吴三归觉得有哪点不对劲:这个女孩怎么只知道笑,其他的好像都不知道。吴三归又开始恓惶地对着大山吟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哪知道那嘻嘻笑着的女孩先是一怔,随着接了去:“……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女孩的村子也与凤有缘,叫凤凰村,村后的山叫凤凰山,出凤凰的地方。她这只小凤凰,是最后一只离开家乡的,又被辗转了多个地方。 小山村里炊烟又开始缭绕,山泉水又唱起了叮咚的歌,几个留守老人又在村里游荡开了,笑歪了几张豁牙的嘴。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原创版)》2022年1一2期合刊】
作者简介:憨憨,本名韩永华,男,四川新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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