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远方
老大抱着脑袋,哼哼唧唧不起床。 媳妇问,怎么啦?老大说,头疼。媳妇急了,起来,上医院!老大躺着没动,说再等等。 八点钟一到,老大的头痛加剧,就像有人拿刀割他的头皮,撬他的头骨。媳妇急了,赶忙把他送到医院。 一路检查下来,老大的脑袋没毛病。 这时,老大靠在媳妇的肩膀上说,我想睡会儿。 媳妇见候诊的长椅上没几个人,就说,睡吧,就一会儿啊。 就像做手术打了麻药,很快,老大就睡着了。其间,媳妇叫一回,他不醒;再叫,还不醒。眼看都中午十二点了,媳妇正要喊医生,老大醒了。 老大一脸诧异,我咋在这里? 媳妇说,你不是头疼吗?检查没毛病,偏要睡觉…… 老大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给二弟。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老大再拨,接电话的是弟媳。 老大说,我弟呢,咋不接电话? 弟媳支支吾吾,你弟他…… 老大喊,他怎么啦?说呀! 弟媳嗫嚅道,你弟脑子里长个瘤,刚做了切除手术。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手术很成功…… 老大问,我弟……八点做的手术,对不? 弟媳答,对。 十二点下的手术台,对不? 对。 弟媳惊诧,哥,谁告诉你的? 老大的眼里突然盈满泪水—— 老大和在远方的二弟,是双胞胎…… (原载《小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孝顺儿子
这天,是个细雨纷纷的日子。 老大、老二和老三终于见面了,哥仨商量着给乡下爹妈买点啥。 老大边开车边说:“爹妈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住的是漏天的茅草屋,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我给爹妈买套房,楼房住着不方便,就买那种青砖红瓦的四合小院儿。” 老二不甘落后,大手一挥说:“爹妈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出门坐车,除了驴车,就是牛车,顶多坐回通往镇上的破大巴。我给爹妈买辆车,贱的咱不要,买好的,再配个专职司机。” 老三也不含糊,大嘴一咧说:“爹妈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这下好了,有房子,有车子,都赶上小康生活水平了。我就给爹妈送张银行卡,卡里的钱多得花不完,想咋花就咋花……” …… 到地方了。 老大把车“嘎”地停在马路牙子边。 哥仨下了车,前脚踩后脚地涌进一家纸扎店…… (原载《金山》2014年第3期)
打牌
高副局长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打牌。 在单位里,能和高副局长坐一块打牌的,除了赵科长钱科长,就是孙科长和李科长了,别人想和高副局长打几圈,往往还轮不上呢。 高副局长手气好,牌技精,是牌桌上的常胜将军。每次打完牌,钱包最鼓的那个,一定是高副局长的。久而久之,高副局长就成了赵科长他们嘴里的“牌王”。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 去年年底,高副局长年龄到站,平稳地从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这时的高副局长,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老高。 人是闲下来了,可爱好不能闲。每当牌瘾上来,手痒难耐的时候,老高就会去打赵科长他们的电话。 令人欣慰的是,老高每次打过电话后,赵科长他们没有表现出半点推三阻四的意思,满口应允,欣然前往。 这让老高倍感受用。 这天是双休日。一大早,老高就给赵科长他们打去电话,交代好打牌的地点和时间。挂了电话,老高收拾收拾,正要出门,却见老伴堵在了屋门口。 老伴说,老高啊,咱不打牌了,行不行? 老高不高兴了,板着脸说,过去我在位时,只要我想打牌了,不用吱声,赵科长他们就会不请自到;如今,我虽然退下来了,可只要我一吆喝,他们没一个不是屁颠屁颠地来。输点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里畅快啊…… 你畅快了,我不畅快呀!老伴说,知道不?每次你给赵科长他们打完电话后,我就得挨着个地给人家发红包……快一年了,我发的红包,都赶上你的退休金了…… 老高呆若木鸡。 (原载《小说月刊》2018年第2期)
送温暖
王德贵抡着扫帚,哗哗哗扫院子。 儿子昨天捎来话,说今天要带对象上门来,高兴得他一夜没合眼。 王德贵一边扫着院子,一边不住地朝院门口张望。 小半晌,院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儿子和对象,是村主任。 村主任身后,还跟着一帮人,有县里的,有乡里的,有人还抬着面、提着油。最后进门的,是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 王德贵丢了扫把问,主任,你们这是干啥? 村主任说,来给你家送温暖啊。 王德贵一愣,送啥温暖? 村主任说,咋,你忘了?每年的年根儿,上头惦记着咱老百姓,都要给村里的贫困户送袋面、送壶油…… 王德贵家的屋子是新盖的,二层小楼,瓷砖挂面,气派着呢。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不解地说,这么殷实的人家,也送温暖? 村主任说,送,要送! 王德贵忙把村主任拉到一边说,主任,你这演的是哪出戏? 村主任脸一板,说,屁话!我好心好意带人来给你家送温暖,咋成演戏了? 王德贵瞅着一步步往上走的日头,心里七上八下。儿子这会儿没准正带着对象从城里往家赶呢,要是碰上这场面,咋收场? 想到这里,王德贵带着哭腔说,主任,行行好,你快领着大家伙走吧! 村主任说,你家真的不需要送温暖? 王德贵响亮地说,不需要! 村主任又说,你家真的不困难? 王德贵坚定地说,不困难! 村主任笑笑,说,那你娘的养老费,你现在就给送过去…… (选自泰国《中华日报》2025年11月9日)
六大爷
国字脸,络腮胡,剑眉豹眼,不苟言笑……这个人,是我六大爷。 六大爷是我们大队的大队长。 我们大队在山弯里,四面环山。抬头看一绺天,低头看都是山。说的就是我们这里。 那时候,家家都分自留地,每家一亩,这是上面的规定。六大爷却自作主张,给我们大队每户多分了半亩地。就是这半亩地,给村里人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村里人都说六大爷的好。 六大爷有六个子女,五女一男,男的最小,叫栓柱。 栓柱小我两岁,鼻涕邋遢的。我跟栓柱玩得来,常常黏在一起,玩泥巴、掏鸟窝,形影不离。 那年冬天,有一阵子没见着六大爷了。村干部冬闲进城开会,是常事。 我问栓柱,你爹又进城开会去了? 栓柱说,没开会,去了口外我三姨家。 栓柱嘴里的口外,就是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 我又问,口外好吗? 栓柱揩一把淌出来的青鼻涕,说,咋不好?听我三姨说,那里顿顿吃莜面白面。 那不是天天过大年吗? 我们这里穷,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莜面白面。 临近年关,六大爷从口外回来了。 六大爷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去大队长一职,然后跑大队、跑公社,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原来,六大爷一家要去口外安家落户。 六大爷搬家那天,看着马车上栓柱越来越小的身影,我哭得稀里哗啦。我问爹,六大爷去口外,就是为了顿顿吃莜面白面吗? 爹瞪我一眼,小孩子家,懂个屁! 后来,我懂了——六大爷举家去口外,是因为栓柱。 栓柱是抱养的,他是我们村一户王姓人家的第六个儿子。 (原载《澳洲讯报》2022年1月14日)
作者简介:李德霞,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迄今在《小说选刊》《小说界》《中国铁路文艺》《故事会》《百花园》《微型小说选刊》《小说月刊》《小小说选刊》等刊物发表作品三百多篇,已出版小小说集《半个月亮爬上来》《雪花那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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