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虹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楼上楼下的女人

　　楼下女人搬来丈夫买的新房不久便发现，她每次外出归来都能看到楼上阳台的女人。

　　楼上阳台只摆着一盆海棠花，女人站在花旁，不是给花浇水就是往下面的道路瞧。女人很美，但神情忧郁。

　　时间久了，楼下女人与楼上女人有了眼神触碰，双方便互相点头作为招呼。

　　有一天，楼下女人去接外地工作的丈夫回家，她习惯性地向楼上阳台看了一眼，发现楼上女人也正看着他们。刹那间，楼上女人的手一抖，花洒里的水喷向楼下阳台。楼下女人一愣，心头掠过一丝不快。接下来更让她懊恼，楼上女人似乎忘记自己手上的花洒，只拿眼睛盯着他们夫妻看。

　　后来，只要楼下女人和丈夫手挽手一同回家，楼上女人便重演着相同的一幕。

　　楼下女人敏感的神经生出种种猜想，开始似真似假地对丈夫嗔怪怨怼，有时面对丈夫阴阳怪气地自语：“是蝴蝶追着花香来，还是花香邀引来蝴蝶？”

　　夫妻俩的这一切被隔壁一位女教师看在眼里，便邀楼下女人过去听她讲故事。

　　“楼上女人也有过知心的爱人、美满的婚姻。阳台上那盆海棠花是丈夫知道她喜欢才买的，她平时就站在它旁边等候丈夫归来。丈夫回家远远地就能看到阳台上的她和海棠花，两人便欣喜地做着飞吻的手势。有时夫妻一同出门，亲昵地挽着手回家时，她会像个小姑娘似的向那海棠花招手，像在告诉它，他们回家了。”

　　“后来呢？”

　　“唉，一场大火让她成了军烈属。”

　　楼下女人听后眼睛红了，从此不在家门口与丈夫牵手一同出入，丈夫在外工作期间，她便找机会邀请楼上女人出门散心。

　　（原载2024.04.22《淮南日报》）

奶奶的记忆

　　以前不唱歌的奶奶，忽然不着调地反复唱着那句“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到处跑着要寻找一个香蕉。

　　知道奶奶这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我们便不再让她往外跑。

　　最初奶奶烦躁不安，总是嚷嚷着要出去寻找一个香蕉。几天后奶奶不再提此事，只是不时似唱似吟着那句“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那天我发觉奶奶很安静，便狐疑地走进她房间，见她在壁橱里翻东西，嘴里念叨着：“怎么不见呢？”

　　看到我，奶奶眼睛兴奋地闪了一下，把我拉到壁橱前，神秘地说：“那天我上山拾柴火，摘了一个绿色香蕉，藏在这石壁洞里。”

　　我忍住笑，我家几代都是城里人，奶奶也是本市一家国企的退休人员，哪来这些事。

　　奶奶可不管我的想法，拉着我继续说：“那是要送给阿婆的。”

　　“哪个阿婆？”我突然来了兴致，便开始跟奶奶胡扯。

　　“隔壁的阿婆。”

　　“那你为什么没把那香蕉送给她？”

　　“还没熟，要放这石壁洞里捂着。”

　　我嘻嘻笑着把这事告诉父亲，并说：“奶奶患上这病，想象力倒变得丰富了。”

　　父亲也觉得奇怪，说以前从没听奶奶讲过这些事。他沉思一下，请来了我的舅公。

　　舅公见奶奶已经不认得他，伤心地说：“可怜的姐姐，什么都忘了，就是忘不了要报恩的事。＂

　　舅公告诉我们，奶奶九岁时，父母迫不得已把她送回乡下老家。那是个贫困的小山村，奶奶经常饿肚子，隔壁阿婆像妈妈一样地疼她，山上采到野果子都会拿给她充饥。那次奶奶自己摘到一个香蕉，就想着要回报阿婆，不料在那个香蕉还没捂熟时，又被父母接回城里。

　　（原载2021.06.25《株洲晚报》）

误入藕花深处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易安姐姐，你那次真的是喝醉了，才误入藕花深处的吗？”

　　“才不是呢，我去见了两位大哥哥。”

　　“哪两位大哥哥，能告诉我吗？”

　　“好，我先念一首诗，考考你。”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我知道了，这是山水诗人王维的《山居秋暝》。姐姐是去找他了，那另一位哥哥是谁呢？”

　　“还想了解？他是下面这首诗的作者，你听了就知道他是谁了。”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姐姐，这个我也知道。它是田园诗人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哇塞，两人都是盛唐的大诗人，难怪姐姐会“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可是姐姐为什么要说是因喝酒，才沉醉不知归路呢？”

　　“小妹妹问得真仔细，那是因为走得太远了，游玩太久，怕妈妈责怪。你听，妈妈又在叫我了。”

　　“丫头，醒醒，醒醒。怎么又打瞌睡了！明天要考语文，老师布置的那些古诗词，你都会背诵了吗？”

　　“妈妈放心，我不但会背诵，还知道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嘻嘻，误入藕花深处……”

　　（原载《传奇故事·闪小说》2020年第一期）

关爱

　　“小雅，明天大寒……”

　　“啥？”

　　接到闺蜜的电话，小雅脑袋嗡了一下。

　　小雅家住南方，到北方上大学后留在北方工作。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方的天气，总觉得小雅会冷，每年冬天都给小雅寄来蜂蜜和桂圆等温补食材，并提前一两天打电话叮嘱她，大寒那天一定要吃蜂蜜和桂圆，还一遍遍教她怎么煮怎么吃。小雅每年接完母亲电话，便约闺蜜大寒日来家吃她做的蜂蜜桂圆汤。闺蜜今年没接到邀约，才打电话提醒她。

　　小雅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今年没收到母亲寄来的蜂蜜桂圆，也好久没接到父母的电话。

　　糟糕，爸妈会不会出什么事？

　　小雅用颤抖的手指拨通家里的电话。

　　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小雅的心提到嗓子眼，家里的事多半是母亲在操持，就连接电话也是。

　　小雅顾不上多想，忙问父亲，妈在做什么。

　　父亲说：“你妈身体本来就虚，怕冷，今年入冬后老是感觉不舒服。”

　　“爸，你赶紧做些蜂蜜桂圆给妈吃。”

　　“蜂蜜桂圆？怎么煮怎么吃？”

　　小雅就把以前母亲教她的再传授给父亲。

　　父亲听后说：“可家里没这些东西啊。”

　　“唉，妈每年都寄给我，怎么没给自己备一些呢。爸，你先去买，明天大寒一定要做给妈吃。以后我来买，每年入冬前寄回家，提醒您做给她吃。”

　　小雅说完，想跟妈说说话，父亲说：“改天吧，你妈睡着了。”

　　通话结束，小雅妈生气地说：“看你把孩子吓的。”小雅爸却高兴地说：“这样孩子才会真正长大。今后不只是你觉得女儿会冷，女儿也懂得妈会冷了。”

　　小雅妈听后笑了，觉得从此她和女儿的冬天都不再冷。

　　（原载2025年1月13日《海丝商报》）

莫负春风

　　天色灰蒙，秋风萧瑟。一个男人脸色阴郁，漫无目的地向前独行。面前一处水域挡住了他的脚步。只见杨柳绕着曲折的池塘，又厚又密的浮萍围住了水中央一片枯荷。他顿时感慨万千，随口吟出《芳心苦·杨柳回塘》。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语音刚落，眼睛被池塘中的景象牢牢吸住了。只见原先垂头丧气的枯荷中，一抹粉红渐渐地扩大升起，接着又一抹绿色从水下往上升腾。倏忽间，一个粉衣绿裙的女子，对着他深情地叫了一声“贺梅子”，然后喃喃吟唱着他的《青玉案·横塘路》。

　　他听罢大为震撼，定睛细看，这不就是自己当年单相思的邻家女孩吗？这词正是为她而写的。

　　面对昔日恋人，他顾不上自己当初深恋的苦楚，而是担忧起她的命运来。难道她当年没有嫁给好人家，现在成了这被秋风欺凌的枯荷？

　　女子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然后庄重地叫了一声“庆湖遗老”，接着认真地说道：“感谢先生的怜爱，请原谅小女子当时无心的伤害。我与相公生活美满，现在他处傍湖而居，与苏东坡等文朋诗友常汇集湖畔，赏景论诗。大家早慕先生文才，又得知先生为人侠义却不得志，故特派小女子前来邀请先生同往，共谱华章。”

　　“喂，喂，醒醒，醒醒。跟谁说话呢？我们到旅游地了。”

　　我揉揉眼睛，只见万亩荷花荡，满目凝碧，荷香飘溢，好一派荷风盛世。

　　想起刚才路上的梦，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美丽的荷花湖畔，我果敢地拉住那位心仪已久的人儿，单膝跪地……

　　（原载《好看闪小说》）

　　作者简介：

　　洪虹，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泉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文、小小说散见《小小说月刊》《泉州文学》《微型小说月报》等国内外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