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愚人节
今天是愚人节,我眼珠一转,手指敲打几下,一条信息便从指尖飞出:老公,我怀孕了! 信息发出后,我捂着嘴巴直笑,想象着老公收到信息时,惊讶过后,肯定是一脸愤怒,恨不得要掐死我。 我正偷着乐,信息声响起,亲爱的,晚上我们到天上人间好好庆祝庆祝。 我懵了!我们是丁克家庭,婚前曾约定,一辈子过两人世界。本以为老公会咬牙切齿让我滚蛋,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难道老公识破了我的阴谋,反过来戏弄我? 老公见到我时,左一个亲爱的,右一个亲爱的,叫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我暗想,这小子太有表演天赋,可以去当演员了。 没想到让我更惊讶的还在后面,公公和婆婆先我们一步来到了天上人间。他们看见我时,笑着一齐上前,那架势绝不亚于迎接皇后驾到。 结婚以来,婆婆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骂我是妖精,蛊惑她儿子做丁克家庭。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正愣神间,婆婆拉过我的手,笑呵呵说,凤儿,怀孕了怎么不告诉妈呀,要不是陈洋说,我还蒙在鼓里呢。以前是妈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明天开始,你好好休息,家务活妈全包了。 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老公,他一脸坏笑,对着我挤眉弄眼。我恨得牙痒痒,小子,回家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回家后,我柳眉倒立,怒道,陈洋,你干的好事! 老婆,凶什么凶,不就是愚人节娱乐一下呀。 你猪呀,老人家才不管什么愚人节,看他们那高兴劲,肯定当真了! 只要他们开心,当真就当真。 我正想发火,老公突然抓住我的手,动情地说,老婆,我们要个孩子吧。 (原载2017年《微型小说月报》第5期)
天堂叹息
我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又冷又饿又孤单,很思念家人。 我决定去看望他们。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回到了家。邻居大多休息了,唯有我家的灯还亮着。我心中暗喜,也许妻儿正思念着我吧? 我轻轻走进了家,没有想到大哥、母亲也在我家,母亲正难过地抹着眼泪,大哥则闷着头坐在沙发上不言语,妻子也眼眶红红的,人明显瘦了一圈。我很难过! 这时,母亲抽泣着开了口:“明儿已经撂在冰冻室一个多月了……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像刀子在割。” 妻子叹了一口气:“娘呀,我也不想这样,实在是没办法啊!” 母亲含着泪光问:“能不能先把明儿的后事办了……?” 没等母亲的话落音,大哥突然站起来,冲着母亲凶道:“你什么都不懂!弟弟的安葬费得十万。拖了这么久,吃、住,还有我们耽搁的工钱,也得好几万。还有你的、嫂子、侄儿、侄女的抚养费,加起来至少得50万!他们才补偿20万,这点钱哪够?” 妻子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叹了一口气:“明儿只是一个民工,一辈子也挣不了二十万呢!还有……” 大哥不等母亲说完就生气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至少得赔偿五十万,要不然……” 母亲忍不住哭出声:“我可怜的明儿呀,累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落这么个下场……” 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后悔选择在工地上自杀。 其实,我是一个骨癌晚期病人。 (原载2012年《小小说大世界》第四期))
五点半
下班的钟声刚响,杨杰步履匆匆走出重宇律师所。 两个小时前,女朋友芸来电,五点半,爸爸约他见面。一再叮嘱,爸爸特别讨厌不守时的人,迟到轻者恋情受阻,重者棒打鸳鸯。 杰曾听芸说过,爸爸有一个爱好,喜欢跟投缘之人开怀畅饮,决定买两瓶好酒上门。 杰刚走下台阶,一位年约五旬的大爷迎面走了过来,一声“杨律师”,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杰忙安抚道,大爷,别难过,有事慢慢说。 大爷告诉杰,女儿遭混混阿飞欺负,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砖头砸伤了阿飞的头。阿飞的爸爸打上门来,对着我的女儿拳打脚踢,事后还要求巨额赔款。 真是岂有此理!告他! 大爷忙接过话,杨律师,我想请你做代理律师……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芸问他到哪了? 杰稍作思考,说,大爷,今天我有事,改天…… 大爷流下泪来,都说阿飞的爸爸是黑道中人,没律师敢接…… 谁说不敢接?走,去律师所。 杰狠狠心,关机。 杰送走大爷,一看时间,五点五十,心凉了半截。 杰来不及买礼物,提着一颗心赶到芸的家。芸的一张脸透着寒气,这么晚还来干嘛? 杰正想解释,芸的爸爸打着哈哈走了出来,不晚,不晚,刚好五点半。 爸? 芸的爸爸指指墙上的挂钟,时、分、秒针刚好停在五点半。 芸儿,还愣着干嘛?快把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拿来,今天爸爸要陪杨杰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几杯下肚,芸的爸爸大着舌头说,杨杰,你……你知道吗?找你的……那位大爷,是……是我的战友…… 杰似有所悟,急忙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分、秒针仍停在五点半。 (原载2018年9月23日《厦门日报》)
红肚兜
我去阳台晒太阳,发现阳台的晒衣杆上,挂着红艳艳的红肚兜!哪来的红肚兜? 难道是母亲的? 我问母亲,母亲笑着说:“你爸爸的。你爸爸大把年纪了,跟你小时候一样,睡觉一点也不老实,总爱蹬被子。怕他感冒,特意给他缝了红肚兜。” 母亲的话,把我的记忆倒回到三十多年前。 我小的时候,比男孩子还顽皮,睡觉拳打脚踢,被子常被我蹬下床。天气转凉,母亲为了照顾我,每晚起床好几次帮我盖被子。后来母亲熬夜给我缝制了红肚兜。红肚兜非常厚实,系上很暖和。母亲每次帮我系红肚兜时,很用心,系紧怕勒伤我娇嫩的皮肤,不紧又怕不保暖。尽管如此,母亲还是不放心,睡到半夜会突然惊醒,看着红肚兜依然完好系着,悬着的心才会落地。在母亲的呵护下,我健步如飞,母亲却时常感冒。 母亲老了,满头白发,身子单薄了许多,背也驼了。走起路来左右摇晃,风一吹,便让人担心她会倒下。母亲一辈子都在操劳,老了还得照顾年迈的父亲。 我抬头眨眨眼,叫声“妈”,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一时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我抚住母亲的肩膀,说:“妈,你是不是每天晚上也会醒来,看看爸爸的红肚兜是不是还系着?” 母亲点点头,说:“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有糖尿病,不能受寒,更不能感冒。” “妈,你也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放心,你妈身体好得很。” 第二天,母亲感冒了,鼻塞,总打喷嚏。 我看着母亲难受样,鼻子酸酸的。 晚上,我避开母亲,开始一针一线缝制红肚兜。 (原载2021年5月29日《洛阳晚报》)
1972年的冬天
冬天的早晨,只要下点雪,我家总是吃咸菜煨豆腐。豆腐滚跳跳煨在木炭火锅里,细嫩、清香,无可比拟。窗外的雪是白的,米饭是白的,瓷碗是白的,火锅里豆腐是白的,窗纸也是白的,红色的炭火散发着暖意。 那个年代家里穷,母亲年后开始一分钱掰着两分用,就是为了下雪天能够让全家人吃上清香的白米饭,清香的火锅豆腐。用母亲的话说,下雪天吃咸菜煨豆腐能抗寒,不怕冷。 母亲叫我去关门,我没动,盯着炭火上的火锅,问:“妈妈,为什么要关门呀。” 母亲笑着说:“关上门就关住了香味,关住了温暖。” 我听不懂母亲的话,噘着嘴不肯去关门。母亲便威胁我,不去关门就不让我吃。我一听,箭一般冲到门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母亲刚帮我盛上一碗香喷喷的豆腐,“咚咚”敲门声响起。母亲急忙把火锅端起送进厨房,返身又夺下我的碗,躬身放进橱里罩住。站直身子扯平衣服,大声问:“谁呀?” “二婶,我是小花。” “是小花呀。” “二婶,今天我家杀猪。妈妈叫我送一碗猪血肉片汤给你。” 母亲接过猪血肉片汤,讪笑道:“小花,进来烤烤火吧。” “二婶,不进去烤火了。妈妈煮了好多猪血肉片汤,等着我回家送呢。” 小花走后,我闻着肉香,馋得口水直流,主动跑去关门。母亲冲我大叫:“玉儿,去干嘛?” “关门呀。” “就你事多,好好地关什么门呀。” 我望着母亲,一脸迷茫。 (原载2024年6月14日《中山日报》)
作者简介:蒋玉巧,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小小说集三部:《舌尖上的刺刀》《与一双鞋结婚》《幸福只隔一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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