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雨中游魂

　　我在汪洋里漂流，雨点落在身上没有了感觉。记得当大雨滂沱时，我的心里还在想，房子有了，车有了，孩子也快大学毕业了。我他妈这一生奋斗也值了。从前的苦和累又算得了什么。

　　大雨像在倾倒一样，雨刷器不停地急速旋刮，也还是看不太清楚，到处是白雾雾一片。好像前面的车停了下来，我也只能停下来。父母常年看病花了很多钱，这年头真是病不起啊。以后有空就常陪陪他们。

　　雨还他妈下个没完没了，想掉头退也不可能了，后面的车辆堵住了退路。等吧，等雨小了路上的水褪清了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做起了梦来。我看到马路上的水没了，一辆辆车被淤积在了那里。我他妈居然能看到自己被人们从砸烂的车玻璃里抬了出来。别砸啊，那是我刚买不久的新车，我心疼。可他们谁都不理会我，似乎听不到我撕裂般的喊叫。

　　我被盖上了一块黑布拉走了，我没有跟他们走，我得看我的车。

　　天晴了，淤泥清理完了。我的车伤痕累累，我很伤心。晴了一天的天又阴了下来，警察、领导、电视转播车都来了，听说在等雨，雨有什么好等的，雨有下水道等着就足够了。现在的雨已经奈何不了我了，看你还能下成怎样。等了一天的人们只是淋了几滴小雨，没看头。

　　我想起了老爸老妈，我要走了，看他们去了。

　　（原载《闪小说论坛》，后被察哈尔论坛、张家口在线转载，一度点击量过亿。）

愣山

　　愣山的真名没有几个人知道，更不知道他那个“愣”字后面是“三”，还是“山”。愣山是村里人们对他的习惯称呼，我宁愿把他写成高山的山。愣山这个称呼虽然有些不雅，但人们总得对他有个称呼不是。

　　愣山是谁？我们土坷垃村里的一位五保户。他整天哈喇子流个不停，衣服上总是湿漉漉的一大片。因为从小患小儿麻痹落下毛病，说话口齿也不清，一只手臂又不自如。

　　愣山住在社房里，成了生产队的人。夏天他看田，秋天他看场。我们那个时候是小屁孩，常听人们说愣山如何如何的愣。说他有一次吃搅拿糕，拿糕吃完了，端起锅后发现灶火还没着。这事我至今有点不相信，可人们就要这么说。

　　我们那时常常因为吃不饱，三三两两的就去队里的萝卜地里偷萝卜吃。遇上愣山看萝卜，我们就拼命地跑。见了愣山特害怕，怕他的愣劲，怕他脏兮兮的的哈喇子。

　　一次我正拔起几个萝卜，便被愣山发现了，扔了萝卜就跑。愣山捡起扔在地上的萝卜，随后就追赶。

　　我三步并作两步，翻崖头跳圪塄，躲在大树后面藏了起来。

　　愣山追了一会儿，就远远地望着，把三个萝卜用萝卜缨子擦去泥土，笑了笑把擦好的萝卜朝我身后的树这边扔了过来。

　　然后，他又返回萝卜地头，蹲在了地圪塄下面。

　　（原载《山西作家》）

五叔

　　五叔是五婆的老公，只是比五婆早走了几年。

　　四十年前，五叔经一位亲戚介绍来到橡胶厂看了大门，后来还转正成了公家人。不久才娶了五婆。

　　五叔没有城里人那种娇气，吃苦耐劳。把偌大一个厂院，还有院内的家属楼，单身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

　　五叔每天五点就起床，先开了大门，然后就去清扫院落，收拾垃圾。八九点后就等邮差送来书报信函，他就分拣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窗台上，等人们拿取。

　　下午两点多，五叔就又推个小车去院落里拾拣垃圾。之后，就在门房等送奶的人来了，一起把大小不等的几十瓶奶打满，又摆在窗台上，然后看着人们一瓶一瓶地拿走。

　　谁家有啥事情，都愿意喊了五叔去做，五叔从无怨言。全厂上下都把五叔视为亲人，有啥稀罕吃的，都愿意给他送点。

　　厂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五叔一直坚守门房。

　　一天，又一位新厂长上任。不久，就找五叔谈话，说厂里不景气，要五叔服从大局，减员下岗。五叔心酸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点了头。

　　五叔不明白既然减员，厂长的大舅哥怎么又住进了门房。

　　五叔临走时早早起来，最后一次打扫了院落，告别了这个三十多年来特别熟悉的院子，悄悄地背上行李，一步一回头地流着眼泪离开了橡胶厂。

　　（原载《山西作家》）

借条

　　老洪左手拿着纸条，右手扶了扶镜框，反复看过后就把写好的借条交给了小洪。

　　小洪接过借条，瞧了一眼，就把纸条方方正正地折叠好，装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就从钱包里取出两千元交给了老洪，老洪接过钱，又扶了扶眼镜，数了两遍后，把钱装好，一笑走了。

　　两个月过去了，老洪去还钱。小洪笑着说：“真准时。”便把写有两个月内还钱的字据交给了老洪，老洪笑了笑说：“有借有还。”

　　老洪越来越感到工资不够花了。

　　小洪越来越感到物价涨得难以承受了。

　　又几个月，小洪向老洪去借钱。老洪又扶了扶眼镜，把小洪写好的借条看了又看，才把借条装进口袋里，然后，数了一千元交给小洪。小洪笑了笑走了。

　　两个月又过去了，小洪来还钱。老洪翻箱倒柜，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借条。老洪急得眼镜扶了又扶，但还是找不到借条。

　　小洪手中拿着一沓钱，晃了晃就把钱又装了回去，临出门说道：“爹，这钱今天不能还您了，找到借条一定还。”

　　老洪冲着小洪的背影，愤愤地骂了一句：“龟儿子！”

　　（原载《山西作家》）

石头记

　　土坷垃村地处五路山脚下，山上山下奇石怪石遍地。邢天的父亲邢满堂是村里有名的日能人，常常把那些离奇古怪五颜六色的石头捡回家。

　　邻居张二见邢满堂每次从地里回来就带着些石头，不由得摇头。

　　老婆看着满堂总把石头带回来，就大骂吃饱了撑得慌，你是消化不了粮食心里难受。邢满堂冲着老婆嘿嘿一笑，照常捡他的石头，他实在是看见那些石头就喜欢得发狂。

　　一日，上小学的邢天拿着父亲的石头玩耍。老师望着那块浑圆光怪的石头，不由得拿过来端详了起来。把玩良久，言道：难得难得。小小的邢天见状，就把石头送给了老师。老师放下石头，又把邢天抱了起来，高兴地转了三圈。

　　邢满堂仍不断地往家里捡石头，村里就有人背后骂他神经病。神经病捡的石头越来越多，院里院外到处是石头。

　　自从那天邢天送了老师石头，意外得到老师的关照后，他就常把父亲的石头拿去送老师和同学，一路一帆风顺，顺利考取了大学。

　　后来，邢天家的石头又成为他单位领导和同事们的礼品。那些石头放射着不同含义的光芒，照耀着邢天的仕途顺风顺水。

　　一天，京城来了几个人。要出高价买走邢满堂的石头，讨价还价后以一百万元的价格成交。邢满堂做梦都不敢想，急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儿子。

　　两天后，京城人开来了两辆卡车，拉走了邢满堂所有的石头。

　　儿子回来后，石头已经没了，邢天直后悔自己回来得晚了。他说那些石头价值岂止百万，是真正的大同玉，玉石中的精品。

　　（原载《2014中国微篇小说佳作》）

　　作者简介：

　　李进，山西省左云县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委员。先后在《大同日报》《北岳》《山西日报》《山西作家》《小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金山》、印尼《国际日报》、泰国《中华日报》等国家、省、市各级报刊和大型网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多万字。闪小说作品入选多部选集，多次获得全国性闪小说大赛奖。已著诗歌集《风吹山野》，闪小说集《五婆的心愿》，主编闪小说集《迷失的新娘—左云闪小说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