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鸡长大了就回来
狗娃娘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看人都只能看个轮廓,娘不急,狗娃急。 家里就娘俩,狗娃要出门打工挣钱给娘治眼。狗娃是头一次出门,娘有些不放心地问狗娃:“啥时候回来呀?” “鸡长大了就回来。”狗娃说,狗娃娘喂了一窝小鸡。 小鸡很快就长大了,狗娃却没有回来。狗娃挣着钱就回来了。娘想。春天来了,娘又养了一窝小鸡。 小鸡很快又长大了,狗娃还是没有回来。 狗娃挣着钱就回来了。娘还是那么想。春天来了,娘继续养一窝小鸡。 小鸡很快又长大了,狗娃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春天再来的时候,娘就没有再养一窝小鸡。娘养的鸡已经够多了,多得有时还得麻烦邻居帮忙才应付得过来。 娘舍不得卖,也舍不得吃。 狗娃是属黄鼠狼的,从小就不吃猪肉,只吃鸡。 再不回来,那些鸡已经老得跟娘一样走不动路了。娘痴痴地望着门前的小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娘望也只是心里望,娘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好在村里给娘落实了低保,安排了人照顾娘,娘才衣食无忧。 娘到死也没能盼回狗娃,娘临走前把那些鸡托付给了邻居。 狗娃不吃猪肉,只吃鸡……这是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狗娃出门那年就出事了。狗娃打工回来,在村头的悬崖上为采一朵灵芝摔死了。狗娃不知从哪里听说灵芝能治娘的眼疾。村里没有人敢告诉娘。村主任说,谁让娘知道狗娃死了,谁就替狗娃养娘。 村主任安排人把娘葬在了狗娃旁边。 (原载2014年6月23日《红山晚报》)
心中那朵云
毛子一大早又来到悬崖下,毛子自己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到悬崖下。抬头看天,天上那朵云还在。那是一株千年灵芝,挂在悬崖上,大如斗笠。外地过来的采药人说,吃了可抗癌,长生不老,灵芝价值万元。 悬崖上的石头锋利如刀,采药人的麻绳被割断,把一条命丢在了悬崖上。有个药贩子不甘心,把价钱出到了两万。村里的狗子换了比采药人麻绳粗十倍的尼龙绳,还是把一条腿丢在了悬崖上…… 村里不再有人敢打那朵云的主意。只有毛子,毛子已经把那朵云装在了心里,刻在了脑海里。毛子只要打一下盹,眼前都是那朵云的影子,采下那朵云成了毛子的理想。毛子发下毒誓,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天上那朵云采下来。 毛子这次来带着一根细长的钢丝绳。毛子把钢丝绳拴在一棵青钢树上,然后纵身一跃…… 荆棘划破了脸,撕破了衣服,岩石割破了手臂,毛子从天上一点一点滑下来,血从天上一点一点滴下来,砸着悬崖下看热闹人的脸,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中午时分,毛子终于如愿采到了那朵云。 还是毛子聪明,人家半天就挣两万块。有人说。 毛子这回发了,两万块赶上打两年工。有人说。 那个愿意出两万块的药贩子也来了。 多少钱也不卖。毛子扔给药贩子一句冷冰冰的话。 毛子娘半年前得了食道癌。 (原载《华文小小说》2015年第1期)
玉手镯
翠花给婆婆熬药时,不小心碰到灶沿上,玉手镯碎了,她吓坏了。 玉手镯是祖传的,是一对,结婚那天,婆婆把一只给了翠花,另一只给了男人。婆婆说,千万不能把玉手镯打碎,玉手镯碎了,婚姻也就碎了。 她不敢跟男人在电话里说,更不敢跟婆婆当面说,婆婆视玉手镯如生命。婆婆得了长年病,一直靠男人在外地打工挣钱养着,不敢断药。男人走的时候,婆婆说啥都不准男人戴着玉手镯出门。婆婆说,外面的活没轻没重,谁敢保证玉手镯不碰这碰那?男人的玉手镯一直由婆婆保管着。男人是那种上孝下贤的男人,公公不在了,男人一切都听婆婆的。要是婆婆知道玉手镯碎了,一口气接不上,那她岂不成了家里的千古罪人?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婚姻怕真的就碎了。 结婚十年,男人从来没跟她红过脸,她也从来没跟婆婆红过脸。她不想为一只玉手镯和男人分开,就一直瞒着。她不知道到底能瞒多久,反正瞒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婆婆不隔三岔五让她把手伸过去摸摸。这是婆婆一直以来的习惯,她不知道是婆婆觉得她孝顺把她当亲闺女呢,还是不放心她手里的玉手镯呢?她拿不准。转眼到了年底,婆婆却半年没有让她把手伸过去摸摸。 也许是婆婆老糊涂了。她想。婆婆糊涂了,男人可不糊涂,天天一个被窝里睡着,能瞒得住吗? 她更加担心起来。 这天,她又慌慌张张给婆婆喂完药准备离去,婆婆却突然间一把抓住她的手,摸摸索索半天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玉手镯轻轻地戴在她手上。 “别怕,狗娃回来,娘就说他那只娘不小心摔坏了。”婆婆说。 (原载《吴地文化·闪小说》2017年第4期)
路标
村里的人都搬迁了,只有年迈的父亲还固执地留在深山老林里。 山里什么树都有,就是没有梧桐。终于劝动父亲答应进城,去接父亲进城的前一天,父亲托人捎信说,叫我什么都不带,就要我从城里带些梧桐枝回去。问父亲干啥用,父亲说,问那么多干啥,叫你带你就带,不带,你就别回来。 母亲早早地走了,没有等到我能够表达孝心的时候。现在父亲老了,为了父亲能够在城里安度晚年,让我尽点孝心,我只好从命,从在林业局上班的同学那里要了一大捆梧桐枝带回去。 出发前,父亲一刀一刀把梧桐枝剁成一米长的小段让我扛着。我去给母亲上了香,烧了纸钱,算是和母亲告别,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看母亲,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看母亲已经是未知数。我们从母亲的坟前出发,父亲一步三回头,我也跟着一步三回头,每走几步父亲都要从我手里要一根梧桐枝小心翼翼插在路边。当父亲插完最后一根梧桐枝,我们已经下完山来到了公路上。 上了车,我问父亲,人都走了,山上再也没有人住了,你还插这些梧桐干嘛,这要多少年才能长大呀? 父亲说,孩子,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要你带这么多梧桐枝,而不是其他树枝吗? 梧桐枝可以扦插,容易成活。我说。 孩子,这片山里不就是没有梧桐吗,爹插这些梧桐就是为了容易区别,你想想看,再过几年,山上没有人走,这路就没了,你们都住在城里,要是想你娘了,要回趟老家看你娘,总得有个路标是不是?父亲说。 (原载《特别关注》2017年第12期)
一场酒席的事
老五跟老婆性格不合分开已经十多年。 儿子在城里谈了对象,拖拖拉拉四五年没结婚,就是因为儿子没房。前不久,儿子相中一套三居室,差二十万,老五拼老底儿凑了十万,还有十万没着落,老五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老婆商量,老五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儿子买房,差二十万,我有十万,还差十万。老五说。 没有十万,房子没了,媳妇也就没了,抱孙子就更没指望了。老婆阴着脸干家务,没搭理老五,老五又说。 儿子是公家的人,还是党员,头上戴着“紧箍咒”,又不能操办酒席。老婆依然没搭理老五,老五接着说。 我来找你,不是来向你借钱,也不是来让你拿钱,你这些年一个人也没啥收入,也不可能拿出十万,我是想和你商量个事…… 我算了算,我家三十多年没办过酒席,这些年也送出去不少,一百两百三百五百,送出去二十好几万,我想办个酒席,儿子的事就解决了……老五说。 办酒?是你家哪个老鼠下崽,还是哪个老母鸡生蛋?老婆瘪瘪嘴说。 都不是。面对老婆冷嘲热讽,老五不生气,嘿嘿一笑。 那你还能想出啥幺蛾子?老婆说。 我想办喜酒……老五说。 给谁办?老婆一愣。 为了儿子,我们复婚吧!老五说。 (原载《黄海文学》2018年第4期)
作者简介:宋超,陕西镇巴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在《微型小说选刊》《领导科学》《小小说月刊》《小说月刊》《金山》《天池》等刊物发表作品500余篇,其中多篇作品被收入《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陕西小小说20年精选》《好看闪小说》等选本。曾数次荣获微型小说、小小说、闪小说(年度)一、二、三等奖,现供职于某农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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