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雪闪小说九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贼

　　他是贼，我确定。

　　可我并不打算报警。

　　在旁人惊讶的目光里，我拽着他的手，奋力挤出人群。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刚到家，连鞋都未脱，我就狠狠甩了这个身材高于我数倍，壮如相扑运动员的贼两记耳光。

　　他摸着脸上的掌印，盯了我半晌，仰头大笑：谁之过？！

　　我与贼熟识，且依赖他。

　　他要求我必须上个好大学，我就没日没夜，埋头苦读。上完大学，他期望我找个好工作，我就四处奔波寻觅。工作找到，他又希望我能买上房子。房子多贵呀，我熬夜加班，只要一息尚存，绝不离开岗位。房子到手，还没来得及庆贺，同事买的别墅让他很遗憾：如果是别墅就更完美了。

　　那时，我并不觉得贼有什么错。

　　我相信，他劝我上进努力，是好人。

　　我奔跑，他跟随。他快乐，我就快乐。

　　直至某日，揽镜自照，我发现自己面目全非，再看看身边的贼，愈加膨胀高大。

　　无休止地纵容害了我俩。贼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奇怪。我的肩太重，心好累，不想再动弹。

　　我选择与贼决裂。

　　谁知，为了报复，他偷走了我的珍藏。

　　请把它还给我。

　　岁月静好太昂贵，你不配。贼随即化成烟，钻进我的身体。

　　黑暗中，他一点点吞噬了我。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2年第3期）

行走

　　某君，天生脚步缓慢，而周围人的步子是一个比一个快。家人瞧着直摇头，引得他腆着一个被不明气体撑得胀鼓鼓的肚子，甚是郁闷。

　　他对大伙说：快步行走只会扼杀掉自由！

　　人们反驳说：全力奔跑才能赢得自尊，拥有自由。

　　他的手在空中划拉：慢慢走，会看到一路美景。

　　大伙一脸不解：美景能填饱肚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中两个性急的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死命往前拖。路上顿时出现了两条深深的窄平行线，像幽静的小路，引人驻足休憩。到最后，他索性把两只脚蜷起来，不着地。累得两壮汉紫脸红脖。他一脸云淡风轻：慢下来，才能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轻风，草地，阳光倾泻在某君身上，他就着一杯暖茶，一本闲书，享受着生活的温存。

　　偶尔，他也会对快走产生几分兴趣。于是，他学着人们，把身体像猿猴似的用力前倾（几乎快要脸着地），左右脚相互交替前行，一刻也不停。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脚步了，他却头晕目眩，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苏醒后，他意外发现路上蹦跶着无数个灵魂一一快步走的人们丢下的！

　　失去灵魂的人们固执而激进。为了改造他，有人甚至放出一只饥饿的狼狗，扑向他。狗渐渐逼近，一米、两米…人们想象着他会尖叫疯跑。谁知，狗嗅了嗅他，一脸无可奈何地转身就走。

　　连狗都嫌弃他，人们如是说。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步调，不是吗？他抚摸着春天的翠绿问自己。他开始唱歌，唱宇宙，唱尘埃。

　　说来也怪，凡是听过他唱歌的人，步子似乎都慢了下来。

　　（原载《川东文学》2022春夏刊）

错过

　　当他将温润的柔荑放进掌心时，温暖赤诚的两颗心小鹿乱撞，两张强装镇定的青春小脸早已染红了霞光。四目相对，他俩决定共度余生。

　　奇妙的世间，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他们是幸运的。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

　　婚期又很快取消，那是因为她发现了他手机中的一条短信。

　　“亲爱的，记得我们的初见日子吗？我在嫒侬餐厅订了烛光晚餐，不见不散哦！”

　　一条暧昧短信如惊雷般击中了柔情缱绻中的情侣。

　　眼神似冰刀，冰冷凌厉却也夹杂着一丝期待：她希望他能给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

　　“既然你有女朋友，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宝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发这种信息，我们真的只是普通同事，相信我呀！”他着急地说道。

　　“鬼才信这种说辞，物以类聚的狗男女。”

　　“打电话问？别演戏了。罢了，算我瞎了眼！”情绪失控的她根本听不进他的建议。

　　人渣！眼泪像成串的珠子，湿了春衫，拍碎了少女的心。

　　幸福像彩色泡，美丽又易碎。

　　他们在各自的岁月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年以后，已经说不清多少年以后，一场温馨热闹的婚礼上，他俩相遇了。惊愕之余，他俩很快恢复了平静，也终于谈到了残存在心里的那些问号。

　　她是男孩的姥姥，他是女孩的爷爷。

　　“亲爱的，记得我们的初见日子吗……”多年前，他的女同事在愚人节群发的这条信息让他俩都留在了彼此青春的梦里，有爱也有恨，当乌云散开，却再也回不去了。

　　错过便是一生，哪怕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所带来的错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句话，他俩相视一笑。

　　（原载《达州晚报》2020年3月）

茧房

　　臭袜子煮水，对光线病有奇效。手机屏幕一闪，消息令我欣喜。

　　手机像肚里的蛔虫，我希望啥它就推啥，比爱人还贴心。这不，病友们同我正深受光线病折磨：只要点击手机，几缕黑色的光带从屏幕上飘起，如魔力藤蔓般沿着手臂蜿蜒而上，粗壮有力，直至把脖颈缠成直角，让人脸紫僵硬。我立马把信息分享出去，谁叫我是著名的养生达人呢。

　　喝水时，肩颈能微微转动了，感谢！病友们的反馈让我狠狠亲了手机几口，是它撑起了我养生达人的世界！

　　我泡在养生信息海洋里不能自拔，24小时不离手机。老婆说我做梦都在讲养生。我俨然成了一名全科医生，手机里挤满养生偏方：脚痛：用蚂蚁尿外敷，久咳：泡菜水涮喉……大蒜+白醋：光线病的强力克星。这则消息令商铺囤积的蒜和醋很快脱销。有人为抢夺最后一瓶醋、一粒蒜而大打出手。

　　泡菜水能治咳嗽？面对质疑，我立马甩出N个视频，笃定地告诉他，泡菜水涮喉治咳嗽，一口就除！

　　面对我的强势回击，没有人再敢质疑我。

　　有了手机的养生信息滋养，我不再对其他事情感兴趣。当老板抱怨电脑有木马病毒时，我竟脱口而出：用蜂牌酒精擦拭CPU即可清除。老板随即命人购买蜂牌酒精去了。

　　晚上，我去楼梯间墙上找到一个电话，办了一张医师证，进到一家医院应聘做兼职。

　　医师证？不稀罕！有养生达人证没？院长靠在椅背上，紧锁眉头，两手不断揉按着太阳穴。

　　我掏出养生达人证，院长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他指着一排排沉迷于手机的危重病人说：治好他们，你！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原载2025年《川东文学》秋冬刊）

　　作者简介：郑雪，女。笔名水清浅、糙汉子；幼儿教师，三级心理咨询师，本科学历。达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小小说协会会员、渠县心理协会会员。2020年开始写作，近期作品散见于《微型小说月报》《小小说月刊》《达州晚报》《达州日报》《当代小小说》、泰国《中华日报》，印尼《印华日报》、加拿大《七天》报等。并指导学生诗歌多次上刊《花城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