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哭喊
那年我才17岁,在读高二。 父亲呢,正值不惑之年,是个小学临时代课教师,月收入60元,寒暑假还没有工资。 收入不高的父亲竟为我买了一块手表,牌子是当年流行的“宝石花”,价钱正好是他一月的工资。 毫无收入的我当年却似乎不太明白手表的昂贵,更不懂得珍惜,反正第二天就丢了。 别以为父亲愿意“斥巨资”为我买表是不疼钱或是特别宠我。相反,知道表丢了后他立马暴跳如雷,甚至不顾我离“成人”仅一步之遥当即狠狠踹我一脚:败家玩意,出去找,找不到别回来了! 父亲的脾气我是清楚的,发起火来和平时绝对判若两人,简直可谓凶神恶煞。 明知找回的希望几乎为零也赶紧溜走,至少“好汉不吃眼前亏”吧。 午饭没敢回家吃,父亲也没找,知道他还没消气。 星星月亮都出来了,我还是不敢回家。 母亲焦急地呼唤加上草丛里各种虫子的怪叫声让我又急又怕,最终促使我硬着头皮回去。 可惜祸不单行,临近家门时我一摸口袋竟然发觉钱包丢了,顿时头皮发麻,里面还有30块钱呢。 没等父亲开口,我紧张地再次飞身跑出。 身后父亲几乎是在哭喊:“别跑了,啥丢了我也不能丢了你啊!” (原载《金山》2015年第4期)
来家坐坐
“来家坐坐?!” 从早到晚,无论是谁从门前走过,老王头都会这般招呼。 起初,除非特别忙,只要听到招呼大家都要停下脚步,甚至坐下来陪他聊聊。 毕竟老王头以前常年打工在外,同大伙见面不多,现在终于回来了,觉得格外亲。 说是聊天,其实很多时候是听老王头一人“演讲”—— “我在北京亚运村干过。” “上海黄浦江边风景挺美!” “苏州的那个工地就在虎丘塔附近,出门就能看见。” “我不仅挣足了儿子的学费,连他买房子的首付也是我出的。” …… 老王头每次都是不厌其烦地介绍外面的大好风光及自己的丰功伟绩,从未说过自己的苦与累。言者一脸幸福,听者满眼羡慕。 如今,老王头已经回到村里三个年头了。儿子媳妇一家人只在春节放假时回家几天。平时,老伴早逝的他就一人独守着老房子。儿子媳妇要接他去城里住,他死活不肯。先是说房子小不如在老家宽敞,后是说城里消费高,去了只能添负担,等等。最后急了直接回一句“不想死在外头!”。 于是,独居且不再有新鲜话题给大家分享的老王头,门前注定日益冷清了。 害怕寂寞的他每见有人从门前走过,便异常兴奋地喊—— “来家坐坐!” (原载2015年8月2日《宝安日报》)
经济头脑
老田头是从苏北乡下来的。 一辈子以种田为生,加之又姓田,来到这里后,大伙都亲切地喊他老田头。 老田头虽早已年逾花甲,但身体硬朗,早些年在老家时和老伴一直种着几亩田呢。虽然儿子媳妇在这里早已买房置业,生活富足,多次要接他和老伴来安享晚年,可他就是舍不得离开那几亩田,还反过来说儿子:“做了一辈子庄稼人,你让我离开土地我会觉得没着没落的……” 前年麦收时,老田头的老伴因突发车祸去世了。一个人在家里孤孤零零,不得已才答应来到儿子这里。 儿子居住的地方虽是农村,但毕竟是江南,周围的农田已全部被征用,在当地已没人种田了。 但对种田情有独钟的老田头来到这里一段时间后发现一件怪事:有的田虽被征用甚至已被围墙圈起,但从麦收看到秋收,竟没见有人来挖一锹土,更别说开工建设了。 望着大片大片疯长着杂草的那些征而不用的田地。老田头看不懂更想不明白,觉得这是很严重的浪费。 于是问儿子。儿子答:你不懂。反正没有损失。 问被征地的农户,农户说:村里已经赔我们钱了,我们没有损失。 问村干部。村干部也答:开发商给我们钱了,我们没有损失。 问开发商。开发商答:这个问题你老头肯定不懂,我们虽然闲着也不会有损失。 问了一圈都说没有损失。但老田头眼瞅着本可以收粮食的田地却长满了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破口大骂:都他妈的讲鬼话! 见他这般固执,好多人觉得老田头不可理喻,说他乡下老头没经济头脑。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原创版》2015年第12期)
谢师宴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满脸赔笑连声道歉。 “说几句对不起就算了?让你们老板来!”,“大肚腩”铁青着脸。 “求求你不要喊老板来,我才刚来几天,老板不高兴了会炒我鱿鱼的。”小姑娘几乎是带着哭腔央求。 “这碗汤钱我付,弄脏的衣服我洗。”小姑娘进一步争取。 “这不是付钱、洗衣服的事,像你这个素质根本不适合在酒店工作,只配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 小姑娘红着脸,连忙点头称是,但不知何故刚点头又突然变摇头:“我不能在家待着!” “咋了?说你只配在家待着,还不服啊?” “这汤钱且不去算,知道我这身西装干洗一次要多少钱吗?再说了若再偏一点烫伤我女儿的脸,你负得起责任吗?我们今天是为大女儿摆的谢师宴,你却这么扫兴……” “大肚腩”越说越激动。 小姑娘几次想辩解,但最终没能张开口。 自感已经大获全胜的大肚腩仍不忘乘胜追击,转头对着小女儿说:“你以后也要向你姐姐学习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否则将来也只能到饭店端盘子,没出息!”说完还故意瞟了小姑娘一眼。 大肚腩的一阵吵吵终于惊动了酒店老板。 明白情况后老板连忙解释:“息怒,息怒,小姑娘家境不好,是利用暑期来打工赚学费的,开学也要去大学报到了。” “她还是我们市的高考状元呢!”临了,老板高声补充交代。 (原载2016年9月4日《今晚报》)
羊师
得知妻因输血感染了艾滋病并传染了自己与胎儿,伟一下子瘫倒在地。 妻子的声声呼唤最终总算把伟叫醒,但伟腿虽站直了心情却再也无法舒展开来。 见作为家中顶梁柱的老公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妻子也日夜以泪洗面。两口子整整半个月未敢迈出家门,他们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备受煎熬生不如死的夫妻俩最后决定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伟决定去街上买些老鼠药来,两口子觉得这是一个简单易行的死法。 伟的家乡是远近闻名的养羊之乡,村上人几乎家家养羊。伟买药回来时经过一个山坡,山坡上满是白白的山羊,远远望去像一朵朵飘动的云,很美。但很美的景象伟却无心欣赏,他只想早早地回到家与老婆孩子一起尽快“解脱”。 “咩——咩——”两声听起来有些凄厉的羊叫声传入伟的耳朵,伟定住了脚步。 循声望去,伟见到不远处有只羊似乎被什么绊住了腿不能走开了。 下意识地走近。伟吃惊了,眼前的一只羊仅有两只前腿可以立着,后面两只全断了,只能在地上拖着走。伟先前以为它是被什么绊住了,其实不然,只是特别慢而已,两声似乎凄厉的叫喊其实也只是焦急的呼唤。因为伟此时确切地看到断腿母羊的身边依偎着两只才出生几日的羊羔子。 一只伤残,两只幼小。伟望着这远离大部队的三只羊陷入了沉思。 “难道我还不如一只羊吗?”伟自问自己几遍后,掏出那包老鼠药扔下山崖…… (原载2016年11月29日《新江北报》)
作者简介:傅修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荣获第十三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优秀奖等各种奖项二十余次。于《特别文摘》《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岁月》《金山》《火花》《天池小小说》《小小说大世界》《黄河文学》《扬州文学》《今晚报》《苏州日报》、美国《明州时报》等中外数十家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近400篇。有文章入选《2015中国小小说精选》《中国当代闪小说精品》等多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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