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华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彭建华闪小说十题

拖地的老吴

　　老吴是局里临聘清洁工。他身材瘦小，枣核形的脑袋总是戴一顶鸭舌帽，看起来有点滑稽。

　　每天拖地时，他都是拿两只碎布拖把，在水龙头下淋得透湿，就好像两管饱蘸浓墨的巨椽大笔，在机关大院里疾风扫落叶般一阵恣意挥洒。几个来回，就是两个小时。然后，他又一行一行地细拖，直到水泥地面泛出青光。

　　拖完地后，他会站在传达室后面长满爬壁虎藤的矮窗前，鸭舌帽下一双细小的眯眼，久久地望着院坪出神。有时，他的脚微微迈开，缓缓滑动，似在重复着什么动作。

　　那时，我做打工秘书，暂住在局办公楼上。每次居高临下看老吴拖地，总有一种奇怪念头从心底漫起：这个老头不简单！

　　有一天，我在办公室发现一封特殊的信。信是某知名书画杂志寄来的，收信人竟然是老吴。我想起他在院坪拖地时的情景，似乎就有一种预感。

　　中午的时候，特地请老吴去门外小排档喝酒。酒至半酣，我掏出那封信交给他。

　　老吴一下就明白了我设“鸿门宴”的意图。他放下刚夹起的菜，接过信封就撕开了牛皮纸。果然，杂志封二刊登的就是老吴书法：“狂草”毛泽东的《沁园春·雪》。

　　霎时，我被一种骏马驰骋倏忽千里、云蒸霞蔚变化莫测的气魄所冲击。瞧，字与字之间一气相贯的笔法，分明是饱蘸一次浓墨，一气挥就数字，直至墨竭而休。这时，我眼前的老吴便虚化起来，正挥洒着两只拖把，在偌大的院坪里笔走龙蛇，任意驰骋。

　　后来老吴将《沁园春·雪》书法原件送给了我，现在就挂在书房里。每天只要一抬头，我就能看见拖地的老吴。

　　（原载2020年10月22日《鹰潭日报》，入选《2020年中国闪小说精选》）

比赛非常公正

　　因为创建文明单位，院里决定举办一次群众运动会。于是，就需要出台一个运动会方案。这事本该由工会小刘来做，可是写了几稿，都在主席那儿卡了壳。实在没办法了，就推到了院办，主任只让小王来执笔。

　　小王脑瓜子灵活。也正因为这个优点，总爱琢磨人琢磨事，结果弄得人见人怕。这回，他特地将院长提出的“办出规格，办出特色，办出成效”三条要求写在纸上，反复琢磨。所谓规格，一个百来人的医院还想要什么规格，无非就是提高奖励金额。至于特色，就得打破传统，走趣味的路子。成效嘛，离不了公平公正，体现文明。

　　揣摩透了领导意图，便有了观点，思路自然开阔。不到一个小时，初稿出来，办公室主任、工会主席、院长一路递上去。院长批示：方案很好，照发！

　　比赛当天，一切按照方案实施。所有参赛选手按冠军组钓鱼、亚军组踢毽、季军组吹唢呐、优胜组3000米长跑的项目进行比赛。

　　最后，院长、常务副院长、业务副院长、工会主席及办公室主任等一干中层干事分获冠、亚、季军和优胜奖，各奖励比迪亚汽车一辆、全套办公用具、立体空调一台和2000元现金。

　　比赛结束后，全院议论纷纷，院长参加省里钓鱼大赛获得过第十名，常务副院长是体操运动员出身，业务副院长最大爱好就是吹唢呐，天天练，他们获奖都是名至实归，不获奖那才是不公平呢！因为实现了比赛初衷，全院一派祥和，这正是文明的最好体现。

　　小王写出了完美运动会方案，院长特批：奖励2000元。小王非常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发了这笔意外之财。

　　（原载2020年12月25日《湘西团结报》）

踏歌而行

　　二十多年前，去某地出差，住在一小镇临街旅馆里。那时的我，正遭遇了一些波折，心里充斥着化解不开的苦闷。

　　时值深秋，又下了霏霏细雨。窗外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枯叶飘零，本就让人伤感。再加上雨打梧桐叶，犹如蚕噬，更让我平添了宋人汪藻“梧桐雨，还恨不同听”的糟糕心绪。

　　这样的夜晚，无法不让人失眠。

　　清晨的时候，正迷迷糊糊睡着，我突然被一阵歌声吵醒。楼下有人高唱京剧《打渔杀家》，还播放着音响，由远及近，一路高亢而来，再渐次远去。仔细听听，似乎还伴着某种铁器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闲来无事江边游，滔滔江水向东流。手搭凉棚用目瞅，柳荫之下一小舟。

　　字正腔圆的男高音。虽然被打扰了清梦，但我却突然神清气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披衣就往楼下冲。

　　赶到楼下，那人已然不见。却见许多人正聚在楼下议论。

　　疯子呢！每天一大早就吼，弄得连觉都睡不安生。

　　哪里是疯子？老人家唱得可好了，每天早晨我就习惯听着他的京剧醒来。

　　第二天，我一早下楼，倚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疯子”踏歌而来。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一个穿着火红绸缎服的七十多岁男子，戴着大墨镜，背着小音箱，合着乐曲大声地唱京剧，左手拿一根盲杖敲击着地面，三声交汇，一路向前。

　　他一边走，一边挥舞右手做着动作，有板有眼，颇有当年舞台上李玉和风采。在一众围观者的注目下，老者款然而去。

　　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就像打开了一本书。我读出了这样的句子：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原载2021年第1期《传奇故事·闪小说》）

奶奶

　　奶奶在世时，常念叨爷爷是个赌鬼。家里仅有的几亩水田输掉不算，好几次输掉了身上穿的裤子。

　　有一回爷爷领来一个赌友，要奶奶跟人家走。奶奶知道自己被男人当赌注输掉了，气得张口就咬，再随口一吐，爷爷的一截手指掉在地上……

　　爷爷逃了，据说是吃了粮。奶奶明白，爷爷跟着军阀四处打仗是赌官，好让日后回家光宗耀祖。这么多年男人总是赌钱，奶奶晓得是自己的缘故。十多年里奶奶生了八胎，全都在一二岁时夭折，没能留下一男半女。男人没了希望，自然心里苦，赌钱便越发上瘾。一想起这些，奶奶眼前总会浮现出地上的断指，每每伤心不已。

　　爷爷走后不久，奶奶发现自己又怀了胎。待到孩子三岁，奶奶开始托人打听爷爷下落。一天，有乡人说看见男人在宝庆府街上乞讨。奶奶带着三岁孩子去寻，三个蓬头垢面的人一相见，就死死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赌钱赌官全是输，爷爷只得去连州赌力气挑盐。那时兵荒马乱，第二年爷爷遇到土匪，一条腿被打断，日子再度陷入揭不开锅的境地。

　　奶奶让爷爷在家带孩子，自己去大户人家洗衣浆衫。

　　一年春天，爷爷从山上带回半篮子蘑菇，说要给娘俩饱饱口福。

　　谁料，爷爷在饭前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奶奶心里明镜似的，男人这回在赌命，他怕蘑菇万一有毒害了娘儿俩，就先偷偷吃了一些。爷爷死了，刚五十岁。父亲五岁。

　　三十七年后，奶奶在最后时刻说，我要去见赌鬼了……一脸皱纹舒展开，漫上了些许红晕。她声音极小，却很是坚定，我也在赌……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原载2021年第1期《江夏文艺·荆楚闪小说》，2022年第5期《上海故事》转载）

梅塘水

　　百年的时候，我也要喝梅塘水。

　　奶奶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这句话。那时，我还小，头发都抓脱，就是想不明白，奶奶为何要喝梅塘水，而且还要在死的时候喝。

　　从我的家乡往西走，过了新陂町垅坑，再翻过一条小山脉，六七里路的样子，那里有座水库就叫梅塘。队里去轧棉花，我跟着去过。梅塘不大，但水很清，夏天能看到里面的鱼在游，冬天的水面飘着蒸腾的水雾。父亲说，这水很清很甜。后来，我就猜，应该比冰水还好喝吧。

　　每次奶奶念叨的时候，爹和娘只要哪个在身边，都会笑吟吟地回说，好嘞，到时候肯定去打杯梅塘水来，让你喝个够。我看见奶奶在笑，真像比喝了梅塘水还要开心。

　　这样的念叨一多，我便发现一个秘密。只要奶奶一念叨，家里准会有好菜上桌。要不娘会砍半斤猪肉，要不爹会弄几条泥鳅，最差也会打两碗蛋汤，搞得灶屋里香气弥漫。这样的日子，我会在吃了一碗饭后，再吃半碗平时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吃的薯渣，让肚子胀得滚圆。

　　我十三岁那年，奶奶病重。看着奶奶实在不行了，娘就要爹赶快去梅塘打水。奶奶连咳几声，意思是有话跟他们说。

　　我不是跟婆婆斗气，谁叫那时生活苦啊。咳咳咳……奶奶这回真的咳了，平息后，她继续说，婆婆临去想喝梅塘水，那是想要最后的福分，我给她打，也是应该的。我念叨喝梅塘水，是想告诉你们，日子再苦，也要过甜一点。再说，我孙子还小……

　　长大后我才晓得，喝梅塘水是老辈婆婆作难媳妇的一种手段。可到了奶奶手里，却成了滋润后辈的雨露。

　　（原载2021年1月14日《湖南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