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我饿得浑身疲软,感觉就要死了。 真奇怪,上班路上,怎么没有一个人?马路出奇地宽,路旁的树出奇地高,还挂着脸盆一样的果子,这是什么树?我要去上班呀!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我急得满头是汗,可不管我怎样努力,也使不上劲儿,我精疲力竭。 怎么回事?我开一辆跑车,开啊开,像飞一样,忽忽悠悠,油门儿简直不够踩。我跑了好一段了,居然没有看到红绿灯?我看到满眼的绿色,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一头牛,它站在一块很好看的弧形草垫上,远远看去,像一幅美丽的山水画。 我看到远处有一团血一样红、奇高的巨浪向我这边移动,像印度洋海啸,我惊慌地没命地跑。 跑着跑着,看到前面有个包子铺,眼看就要到了,可就是到不了跟前。我急了,大喊,我要吃包子,可没有一点声音。 我站在高高的楼顶上了。往下看,黑压压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一样的红色衣服,行色匆匆。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要干什么?不管他们,我要上班,我还没吃早点呢。 我从高空掉了下来,像空中跳伞,急速下降。 睁开眼,地上干干净净,屁股有点痛,看一眼床上的老婆,她还在睡。 整个城市还没有醒,我却醒了。打开冰箱找吃的,我狼吞虎咽了起来。 (原载《微型小说月报》2020年第7期)
柿子
“倔子哥,俺想,想吃家乡的柿子。” 倔子哥是叫他,叫了半个世纪了。 “知道了泥儿,明天给你送去。” 泥儿是对她的爱称。 他们挂断了电话,余音仍袅袅。 尽管海口的候机楼像春天一样温暖,他那柿子一样的脸上仍蓄满了汗。 “琪琪可爱不?”声音带着急切。都过了五分钟了,他还是觉得热。 “可可爱了,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的脸上立时堆满了幸福。 “乐乐乖不乖?” “可乖了,像小时候他爸爸。”老汉的脸上也立时堆满了幸福。 猛然间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他们的脸红了,像柿子树上的两盏灯笼。 “飞往济南的飞机四十分钟后起飞,请旅客按时检票登机。”标准的普通话催得他又冒出了汗。 “柿子都是现摘的。”说完,他匆匆把一袋子柿子给她装好,哆嗦着抹了把汗。 她呆呆地看着他,任由他笨手笨脚地装。 才十五分钟。柿子、爱情,匆匆忙忙,什么也来不及。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4年12月上半月)
等待
那天,刚上床,就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忐忑,小心翼翼。她的心咯噔一下,将要熄灭的炉里又填进了干柴。接下来发生的或许又是一个火一样的梦。 十年前,也是敲门声,声音却响得像地震,敲得那扇饱经沧桑的门随时都会失去它的作用。她的丈夫就是在急切地撞门后被抓走,然后失踪的。 她是第二天在冲进门的造反派像审问一样地谈话时得知丈夫逃跑了。 之后,公公婆婆相继去世,一家人就只剩她和儿子了。两个人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前熬! 起初的敲门声几乎每天都有,有不怀好意的,有突然袭击的,有威风凛凛的,唯独没有丈夫的。每次敲门她都要心跳一瞬,然后是小心翼翼地问一声“谁”,希望和失望像她心里的那块疤,陪伴了她整整十年,搅和的她在死与活的念头中挣扎了十年,但那一声“谁”仍像昨天一样惊恐而兴奋。这次真是她丈夫。 漂泊了十年的他终于回到了绿地。起初是呆傻,然后是惊疑,接着就是惊心动魄,淋淋漓漓,哭声像开了闸的浑水。 憋了十年啊! (原载《等待》闪小说集)
弹壳
一夜的恶战结束了,仿佛天亮就是收兵的号声。 部队撤了,阵地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弹壳。 吃过饭,她不由自主地挎着篮子上了山,山上,满眼都是弹壳,它们毫无规则,东倒西歪,好像还冒着热气。她听了一夜的枪声。一夜她都心惊胆战,她上了山,上山做什么?看这些弹壳吗?她不知道,反正挎着篮子就来了。 她坐下来,没来由地数着这些弹壳。一个,两个,三个……数了一遍,再数一遍,数了整整一个上午。一上午她什么也没做,兵荒马乱,她感到莫名的恐慌。同村的玉娥光天化日就被土匪糟蹋了。她的丈夫身上揣着五块银圆啊!路上会有什么麻烦吗?她的心更慌了。她恨死了这些弹壳。她要把这些弹壳都埋了,这样就可能让自己的心慌减轻。 每一个弹壳就是一个生命啊!她恍惚了,眼前的一堆弹壳变成了一堆尸体,一个挨着一个,堆成了小山。她翻啊翻,累得气短心慌,没有丈夫,也没有哥哥弟弟。 她把它们埋了,一脸的悲伤与无奈! (原载《浙江小小说》2019年第4期)
一只残疾猫
我家曾有一只猫,走路一瘸一拐。 大猫生了一窝猫仔,都让别人抱走了,就剩了这一只,我很不喜欢它。 每逢它和我亲热时,少不了被我粗暴对待,或抬腿就是一脚。飞出来的它依然黏我,我并不觉得它固执,感觉它很贱。 一天,母亲说小鸡少了一只,她显出满脸的心痛与无奈,那几十只长成半大不小的鸡,可是母亲费了很大心血呀!少一只,就像丢了她的一个孩子。我非常气愤,联想到曾看到瘸猫灰头土脸、鬼鬼祟祟,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样子,很不正常。 我没根没据地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母亲。母亲说,不会吧!它没这毛病。 我怀着要教训它的坚定决心,满屋、满院找它。 这家伙竟然如此没精打采卧在储物间一角,像要即将死去。听到动静,它惊恐地看着我走近它,眼睛里满是祈求。 看见它这副丑相,更增添了我的愤怒。我抄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抡向了它。 看到我穷凶极恶的样子,它绝望了,动作迟缓,起身便逃。 我纳闷,平时它逃离我的动作十分敏捷。今天,毫不费劲地一下就结结实实地打到了它。 挨了一棍子的它还是跑了,更加瘸,跑得很狼狈。我追出院子,一定要置它于死地。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它的影子。 别让我再看到你,我更加气愤。 一天没看到它,我快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母亲让我到菜地拔几棵葱,在菜地里,猛然看到它蜷缩、扭曲的尸体,看着扭做一团的它,我居然好像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我挖了个坑准备将这个畜生埋掉时,却惊讶地看到它的背上、肚上有很多抓痕。 (原载《闪小说》报2019年第3期)
作者简介:米俊清,军人,残疾,高密东北作协会员,爱好闪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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