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爱华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两瓶香油

　　那年大学放寒假，我和同县女同学，在异地火车站排了两小时队，才买到一张返乡车票。女同学着急地说，就一张票可咋办？

　　看着她被冻紫的脸，我把票塞给她，指着临近车站的彩钢瓦棚，说那是我大姨家。我要她坐车先走，我去大姨家住下，明天买了票再回家。

　　女同学走后，我去附近旅社问了价格，兜里的钱留出车票钱，剩下的根本不够住一晚。在日头沉入西山前，我只得住进一处卖炒货的铁皮屋。

　　半夜，男主人听见动静，打着手电筒来查看。问清情况，回屋拿出一件半新的棉大衣。他说，这里治安还行，我把外面的灯开着，你用棉衣挡挡寒，明早抓紧去车站抢票。

　　第二天上午，我坐上火车准时返回家中。爹和娘听说后，直呼我遇到好人了。

　　过完正月十五，要返回学校。娘拿出自己酿的两瓶香油，要我顺路送给恩人。

　　迎出门的，是一位梳短发的中年女人。听说香油是我娘酿制的，好奇地拧开盖子。醇厚的焦香味儿，瞬间在鼻尖弥漫。

　　她陶醉地眯起眼，一会儿，便颤抖着声音，问我娘的名字。

　　看我犹豫，她又追问一句，语气比之前还急。

　　听我说出娘的全名，她眼窝泪花翻滚，上前抓紧我的手，喊，丫头呀，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她是我的大姨。我姥爷酿制香油的手艺，在她和我母亲小时候便有了名气。大姨八岁那年，她走散了。后来，姥姥过世，姥爷带上我娘离开了家乡。

　　两姊妹相认后，大姨逢人便说，做人要积德行善，帮人等于帮己。

　　（原载《黄石日报》2026年3月17日）

金镯子

　　娘一眼就瞅见儿子脸上的伤。道道抓痕，钩着她的心。

　　“谁干的？”娘眼里有恨。

　　“还能有谁！”儿子怨气冲天。

　　“这次又为啥？”娘长叹一声。

　　“闹着跟我要金镯子，两个娃的学费刚凑够，哪来的闲钱？”娘眉头紧锁，目光划过儿子的脸，落到门前的老枣树上。两只鸟儿跳上跳下，打打闹闹。

　　娘叹了一口气，挑开门帘去了里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个绸布包。当着儿子面，一层层解开。

　　“娘，哪来的金镯子？”儿子的目光，呼啦亮了。

　　“你甭管。拿去吧！”

　　儿子两手捧着，瞪大眼睛，声音颤抖着。

　　“娘……你舍得吗？”

　　“只要你俩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把娃带大，娘有啥舍不得。”

　　机器轰鸣的车间，女儿娟儿，连续加了一礼拜夜班，眼睛充血，小脸熬得蜡黄。一想到马上能回家，能飞到娘的身边，苦水化作蜜汁，往心里灌。

　　娘早早就站在村头等，不时抬头张望。傍响，客车终于来了。

　　娟儿给爹买了茶叶，给娘买了糕点，还给二老买了秋衣秋裤和鞋帽。

　　娘包了猪肉白菜馅的水饺，娟儿吃在嘴里直喊香。

　　娘不动筷子，两眼盯着娟儿看，说：“好吃就多吃，看看，最近你又瘦了。”

　　饭后，娟儿刷了碗，坐在炕上跟娘拉呱。俺在镇上的百货超市，看到张庄的翠花姨了，穿着时兴的大红毛衣，烫着头。俺看得清清楚楚，她手上戴的金镯子，跟俺买给你的，一模一样。

　　张庄的翠花姨，是儿媳妇的娘家妈。夜里，娘睡觉总梦见那只不舍得戴的金镯子。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5年第12期）

醒悟

　　开车途经老家，想起儿子想要个算盘。老家偏房的墙上就挂着一个。老算盘用料结实，如今网上很难买到。

　　推开家门，母亲正坐在石榴树下搓玉米，墙边有一大堆木柴。不远处的小菜园里，一垄垄秋菜长势喜人，井台的水缸里，泛着清冽冽的水花儿。

　　今儿又不休，你咋回来了？母亲连忙起身招呼。

　　外出办事儿，顺道回家看看你。肚子咕咕叫，我走进屋里找吃的。

　　妈，上礼拜买的点心吃完了？

　　吃了两块，剩下的二牛来送柴，给他了。

　　那点心多贵，你真舍得？我一脸不悦地进了偏房。墙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算盘的影子，只有清晰的印记留在上面。算盘呢！我大声嚷着。

　　让二牛拿走了。

　　他又不会用，要那玩意干啥？我在心里骂二牛无耻，给老人点小恩小惠，以此达到坑骗的目的。听我发火，母亲默默坐回石榴树下。头耷拉着，搓玉米粒的手变慢了。

　　这天，我正在上班，邻居张婶打电话说母亲病了。赶到医院，看到母亲虚弱的样子我不禁眼眶发湿。听医生说病情已得到控制，我才放心地回家去拿换洗衣物，顺便感谢一下张婶。

　　张婶看到我提的礼物，忙说：大侄子，这礼我可不能收。是二牛及时发现你妈晕倒的，该谢的是他！她的话，让我的脸一阵发烫。

　　你妈发病前一天，是约好了二牛一早来帮她浇菜。张婶又说，二牛常去村里老人家走动，为的就是帮着干点他们干不了的体力活。

　　回到家，我看到算盘又挂回了墙上。朱红的盘珠儿圆滑水润，散发出木料特有的香气。缺失的一颗，还被补上了。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6年第1期）

良心

　　快去小敏奶奶家看看吧，老两口丢了钱在家哭呢。

　　邻居刘大妈在门外喊。

　　玲子赶紧丢下要洗的衣服，快步朝婆婆家走去。

　　看玲子进屋，婆婆的眼泪又涌上来。公公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他从信用社取了钱，不知什么时候钱被偷了。

　　妈，别哭了，刚上任的派出所所长是我表弟，一会儿我去派出所报案。

　　小敏考上大学，我和你爸商量给她买个手机。人家娃有的，咱也要有。孩子爸不在身边，可别委屈了孩子。谁知道钱会被贼偷呢？婆婆抹着眼泪。

　　玲子轻轻攥着婆婆的手，她在心里骂着偷钱贼。

　　这天，玲子在家洗碗，公公瘸着一条腿来了，进门就问钱的事。玲子说，哪能那么快，警察破案也需要时间。

　　你妈心疼，饭也吃少了。公公说道。

　　玲子心头一紧，忙去厨房烙了几张婆婆爱吃的暄软的葱油饼，给公公带走。

　　公公蹒跚离开，玲子眼前总是浮现婆婆哭肿眼泡的样子。她又在心里怒斥那贼缺德，老人年纪大攒几个钱不容易，他们怎能下得了手？

　　几日后，玲子笑着来见婆婆，说抓到贼了，钱都追回来了。婆婆凹陷的眼窝有光透进来。公公激动地夸赞政府办事效率高。

　　村西口，一辆警车旁，玲子跟一位身穿制服的小伙儿站在一起。

　　姐，钱明明未寻回，你为何要把自己的钱给他们？他们跟你已没有关系。按道理，你没责任再管二老了。

　　做人凭良心。俺爹妈去世早，二老把我当亲闺女疼，这份情我得还。

　　玲子离婚三年了。小敏她爸被二老赶出家门至今音信全无。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5年第10期）

一家人

　　田芳推着自行车回到出租屋，六岁的儿子小智从车座上跳下，伸手从石榴树上摘下一个石榴。

　　女房东从屋里出来喊，乡下来的野孩子，真没教养。

　　田芳拍了下儿子的手，羞愧地说，大妈，孩子小不懂事，我跟您赔不是了。

　　赔不是就行了？当初真不应该把房子租给你们这些乡巴佬。女房东阴沉着脸，话里带刺。

　　奶奶，我们老师讲了，城市跟乡下是一家人。我爸爸还是城市的建设者呢。小智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说。

　　晚上，老公从工地回来，田芳给他打水洗脸，又去厨房做了碗鸡蛋面。尽管动作很轻，还是惊到了房东。

　　老太太在屋里骂，大半夜的还弄这么大动静，没素质，乡巴佬。

　　田芳轻轻跟丈夫抱怨孩子白天摘石榴挨骂的事儿。

　　她儿子是一家有知名度的羽绒服公司高管，她才觉得高人一等，其实人不坏。丈夫安抚道。

　　半夜，田芳被隔壁的呻吟声吵醒。

　　快起来，大爷大妈出事了！她一边穿衣一边呼喊丈夫。两人打着手电，去了隔壁。

　　女房东看到两口子，咧着哭腔喊，老头子哮喘发作，得赶紧送医院。夫妻俩二话没说，搀扶着病人进了面包车。

　　这天，田芳和小智在家，女房东和她儿子敲门进来。

　　嫂子，我妈都跟我说了，半夜我爸犯病，多亏您和大哥及时送他去医院。这是我公司生产的雪瑞莎羽绒服，保暖性能极佳，我给您和大哥每人带来一件。春节快到了，算是答谢礼物吧。

　　一旁的女房东拉着小智的手，语气诚恳，奶奶之前犯糊涂，新社会没有城乡界限，咱们都是一家人。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

　　毛爱华，女，笔名墨青，山东青岛人。荷花淀闪小说大赛2025年明星作家。获第五届荷花淀杯闪小说限时同题赛二等奖。作品散见于《小小说月刊》、加拿大《七天》、泰国《中华日报》《大众日报》《德州晚报》《黄石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