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威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永生

　　老王有一只黄狸猫叫老黄。老黄已经十五岁了，作为一只猫已然是高寿。经过脑机接口的交流，老黄同意参与意识永生计划。

　　老王按下手术头盔的启动键，记忆同步开始了。老王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淫雨夜，他在垃圾桶旁捡到湿漉漉的小猫时，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

　　意识上传完成了，老黄也在镇静剂的加持下停止了心跳。摘下头盔，老王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痒，仿佛有看不见的尾巴扫过脊椎。

　　在镜子前刮胡子时，喉间会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声。

　　下雨时他总嗅到多年前那个垃圾桶的味道。猫在深夜的嚎叫与自己的心跳几乎慌乱成共振。路灯把影子撕扯成巨大的人形与猫形，在路边积水中摇曳，远远看去就像三个入侵者。

　　实际上意识永生计划已经失败。本来老王想把故去父亲的意识信息上传。但如今已经分不清是猫还是人的他，又怎能确保分得清哪个是儿子或者父亲呢？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5年第12期）

鞋匠的爱情

　　“后跟衬里，换成这种材质的更透气些。”鞋匠阿乌左手托起小雯湿漉漉的脚掌，右手拿着一块皮子在她脚后跟儿处计算着尺寸。

　　一阵风穿堂而过，弥散了汗脚的臭味儿，她心里总算透过气来。偷眼看了看鞋匠阿乌，鞋匠像是失去了嗅觉，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的意思。

　　量完了，左手突然无意识地擤了擤鼻子。羞得小雯实在是想惊呼：汗脚，终于如鲠在喉。这会儿一阵风也没有了，小屋内很静，突然阿乌对小雯说：“妹子，说实话，你的脚很有型儿，穿上什么鞋都好看，挺美的。”

　　小雯急忙把脚往后往椅子下面挪了挪，缩了缩，她分明又闻到了那略带潮气的脚臭，于是涨红了脸。

　　三天后，阿乌从老家返回，发现门底下。塞着一封信，没有封纸，也没有邮票。展开，信上写着：你量脚时，一股暖流正好烘干了我所有发霉的季节。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增刊）

反骨

　　当马岱的大刀划过，时间仿佛静止了，天空中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高悬。自打建安十六年投奔刘备起，历任牙门将军、汉中太守、汉中都督、镇远将军、镇北将军、都亭侯、凉州刺史、丞相司马、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钺、南郑侯。官做到天上了。头颅落地，可那双不屈的眼睛，却直指长安。

　　如果当年在汉中一箭把曹操射死，或者第一次北伐时坚持出兵子午谷，哪怕就死在那里，总算是死得其所。马岱既杀了魏延父子。即刻修书两封，一报杨仪，杨仪自以为得计，遂回师成都复命去了。这边另一封信报与为全军断后的中监军征西将军平乡侯姜维。当晚，梦中见一人自己提头来见。姜维惊呼道，其为魏文长乎？延怒道：伯约小儿，尔敢直呼吾名，竖子可憎！姜维拜曰，实为丞相遗计，吾与马岱皆顺势而为也。况吾官小言微，且丞相以托……

　　画面回溯到五丈原中军帐，武侯将薨。命杨仪主中军事，负责退军。杨仪走后，又唤马岱和姜维二人。将衣钵传与姜维。提到魏延，诸葛亮道：益州，荆州两派内讧已久。乃社稷之大患也。吾在，可震慑之。奈何，奈何！延必死，伐魏之事，徐徐图也。汝等可取其首，纳投名状也。

　　魏延既死，维累升至大将军尚书令，开始其后的九伐中原。又曰：在召见杨仪之前，诸葛亮与魏延曾有一次秘密的谈话。文长，我命不久矣，荆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延问：我必须死吗？诸葛亮说：然也。延问军师：嗯，如何死法？诸葛亮道：做戏做全套吧，你就背一世骂名又如何呢？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增刊）

老古

　　老古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几十年来参加书法大赛上百次，却从未得过奖。

　　年前因为贪杯，轻微脑梗致使右手执笔的时候有点儿颤抖，有点儿失控。写的字儿歪歪扭扭。他每天练字不断，也是为了锻炼身体。这天看到报上又登了省书法大赛的通知，不禁长吁短叹。一旁的妻子道，你写了几十年也不成，可是我觉得最近你写得特别像那么回事儿呢。老古就写了一篇《陋室铭》，裱好后寄了出去。

　　半年之后，老古收到了省大赛组委会的通知，竟得了二等奖。又过了一个月，本市的书画协会派人来请老古到市书画协会书法班任教。又有一位本市的晚报记者来做了专访。文中提到省大赛评委的评语是：该作品其字似甲骨，又似金石文，又有古隶之意。折笔之处似魏碑，露锋颇有怀素之风，为近年来少有的生辣力作。文末编后又说：现在大赛满天飞，入围就能获得优秀奖，三等奖一般来说靠点赞，一等奖是人情奖，而二等奖呢，在人气和水平上都是实至名归的。

　　只用一周，老古的书法班名额就爆满了。不久，老古成了书画协会的金牌老师。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托关系求字。一件斗方给一千，条幅或对联也有给一万的。虽然卖字儿不是老古潜心练字的初心，但也就那么半推半就了。因为是轻微脑梗，一年之后，当他的右手不再抖，字就不再那么歪歪扭扭。但是求字的人却越来越少了。连书法协会的招生简章中也没有了老古的名字。老古每天还是坚持练字。每逢比赛还是积极参加，但是却再也没有获过奖。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增刊）

月光下

　　他是逐水草而生的人。自从那年离乡，去过太多地方，十几年来，生活的意义仿佛就是不停地奔赴下一个地方。

　　她虽比不上橘树，但从未动过离乡的念头。每年中秋她都会做两碗面，一碗自个儿吃，另一碗却从未有人吃。

　　每年中秋她都会拨那个号码，只说一句淡淡的问候，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放下电话她开始吃面，另一头他啃着剩馒头就着自来水。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做了一桌好菜，他也会吹嘘在精致餐厅吃着什么。在如今的年代，他们不视频，也不发朋友圈。他们都有些不甘，为了什么呢？谁又知道。

　　今年中秋，做好面后，电话却怎么也无人接。她有些慌，闷头吃起面，泪水和着面咽下。突然，院子里的月光变得有点凉，她转身看见男人红肿的双眼。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

　　黄月亮落在窗上，紧紧相拥的影子一夜未眠。

　　几天后，镇上，新开了一家婵娟面馆。

　　（原载《绥化晚报》2025年12月10日） 

侯威，辽宁鞍山人，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