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照闪小说八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遥控

　　大清早，远在千里之外的哥给我打电话：“你给爹办个九十大寿吧。”

　　我问：“你回来不？”

　　“我很忙。没时间回来。”哥说，“我给你转五千元。”

　　刚吃过早饭，哥又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转一千元，你上街给爹买一套衣服，买一个大点的生日蛋糕，再帮他洗个热水澡，把床单被套换干净的铺上……”

　　我随口应答：“行。没问题。”

　　赡养父亲，我和哥各取所长。哥出钱，我出力。父亲病卧在床。哥经常打电话询问，然后遥控我干这干那，我已经习惯了。

　　我按照哥的安排，上街给父亲买了新衣和蛋糕，回家要帮父亲洗澡，但被父亲拒绝。父亲说：“昨天刚洗过澡，今天就不用洗了。”

　　“昨天是我帮您洗，今天是哥帮您洗，不一样。”我说。

　　父亲说：“叫你哥亲自回来帮我洗。”

　　我说：“哥不是忙吗？”

　　“不能回来就不要乱遥控。”父亲面色很难看，“动动嘴巴动动手指，谁不会？”

　　半夜里，我的手机响了。哥打来的，说：“爹腿痛、抽筋。你快去给他按摩一下。”

　　我赶紧披衣起床来到父亲卧室，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说：“爹，大半夜的，您不舒服，就直接喊我啊！干嘛要给哥打电话，再由他遥控我？”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照顾失能老人有多辛苦。”父亲说。

　　我的泪，涌满了眼眶。

　　（原载《农村新报》2022年3月18日）

镜子

　　小新崇拜爸爸，喜欢模仿爸爸。他就像是爸爸的一面镜子，爸爸笑，他也笑；爸爸皱眉，他也皱眉。

　　这天早晨，爸爸牙痛，要去医务室拿药。小新跟在后面。刚出屋，看见隔壁王老汉蜷缩在墙角晒太阳，不住地小声呻吟。

　　爸爸上前问：“大伯，您哪里不舒服？”

　　小新也上前问：“爷爷，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说：“我的头好晕。”

　　爸爸说：“大伯，我去给您倒杯水，你吃点常备药吧？”

　　小新学爸爸的样子说：“爷爷，我去给您倒杯水……”

　　老人脸上强挤出一丝笑：“真是乖孩子。”

　　爸爸又问：“大伯，该不会是血压升高了吧？要不要打电话叫王强回来？”

　　老人连连摇头：“不不，老毛病，不要老麻烦孩子们。”说完又呻吟。

　　爸爸自作主张，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老人一见急了：“不要打，不要打，他……”

　　爸爸问：“大伯，怎么啦？”

　　小新也问：“爷爷，怎么啦？”

　　老人迟疑片刻，吃力地说：“强子他……生病……正在住院……”

　　“那我送您去医院检查，很多疾病耽误不得……”爸爸转头对小新说，“你先守着爷爷，我去开车。”

　　“爸爸，您的牙……”小新指了指自己的口腔。

　　“爸爸的牙现在不疼了，先送爷爷去医院。”爸爸说。

　　爸爸送老人去镇卫生院，代办住院手续。小新跟在爸爸后面，帮爷爷脱鞋、盖被、倒茶、抹桌、拖地，干得有模有样。

　　之后，小新参加学校的作文竞赛，他写的《我是爸爸的镜子》获得了一等奖。

　　（原载《海口日报》2022年1月14日）

落叶归根

　　父亲半夜里梦呓，大声呼喊：“柿树，我们的柿树。”

　　我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神情沮丧地说：“老家的柿树被人砍了。”

　　我说：“砍了就砍了，留着也没用。”

　　“不管是涝还是旱，每年树上都长满柿子，又红又大，一个个像灯笼。恁好的柿树被糟蹋，心寒哪！”父亲说完，用双手捂住胸口。

　　糟糕！父亲的胃病又犯了，这一次很严重，吃什么东西都反胃，还隐隐作痛。

　　父母洗脚进城几十年，满以为早已融入城市生活，彻底告别乡村了，这几天正考虑在城里给他们买块公墓呢，不承想……

　　我特地打电话问了一下乡亲们，老家的柿树还在。

　　半夜里，父亲又梦呓，大声呼喊：“柿子，我们的柿子。”

　　我又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无比惋惜地说：“老家恁好的柿子，没人管，都被雀儿叼走了。”

　　我说：“叼走了就叼走了，反正对我们没用，喂喂雀儿也好。”

　　父亲瞪我一眼：“我现在只想吃老家的柿子，除此之外，山珍海味我也不稀罕。”

　　我被父亲的反常举动吓坏了。考虑再三，我决定送父母回老家探亲，看柿树，吃柿子。

　　探亲日期已过，迟迟不见父母归来。我忍不住打电话催问。

　　父亲回话：“一天三个柿子，早中晚各吃一个，胃病已好。正在修整老屋，同时给柿树培土、施肥、整枝、治虫，盼望来年柿子大丰收，等你们回来，全家人一起吃。”

　　（原载美国《明州时报》2021年12月24日）

衣锦还乡

　　中午，我正在吃饭，发小曲奇跑来对我说：“仁哥，迟礼开着宝马回来了，衣锦还乡。”

　　几年前，迟礼的工厂倒闭，欠了很多债，带着妻儿外出闯荡、躲债。

　　我说：“什么衣锦还乡？他爹病重，卧床几天了。他肯定是回来看他爹的。”

　　曲奇说想去看看迟礼，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

　　曲奇疑惑：“你跟他关系恁好，他欠你的债也最多，最应该去的是你呀。”

　　我说：“正因为他欠我的债，所以我不去。”

　　曲奇说：“几年不见，我只是去看看他，叙叙旧，又不向他讨债。人家宝马车都有了，还怕还不起我那点钱？”

　　曲奇和很多人都去了。下午，曲奇又跑来告诉我：“仁哥，迟礼亲口说，他的宝马是二手车，只花了几万块钱，为了谈生意装门面。看来，我们不指望他现在还债了。”

　　晚上，迟礼突然来到我家：“仁哥，首先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父母的关心和照顾。其次，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这次，我把赚的钱都带回来了，但还是不能把欠的债全部还清。我想先把别人的债还了，你的留到年底还清，行不？”

　　“好。”我响亮地回答。

　　第二天，我提了一兜土鸡蛋，再次登门看望迟礼的父亲。进屋看见大伯坐在床上和迟礼说话，精神很好。

　　一见我来，迟礼仿佛看到救星，连忙上前迎接：“仁哥，你来得正好，劝劝我爹。我要送他去医院检查，他硬是不肯去。”

　　大伯冲我一笑说：“迟礼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家熬点中药，注意休息，很快就会康复的。”

　　（原载《海口日报》2023年3月7日）　

　　作者简介：

　　韩铁照，笔名寒流，湖北天门人。1954年出生，11岁患类风湿，19岁瘫痪。小学四年级辍学。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2021年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出版文集《铁树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