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殿成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好汉歌

　　长安城外，官道开阔，车马行人，熙熙攘攘。

　　在离城门三里远的地方，官道出了状况。道边的一棵老槐树，树形邪恶，枝干横生，探向官道的枝干上，结了一个硕大的马蜂窝，蜂窝下面，成群的马蜂横冲直撞，霸占了整条宽阔的官道。

　　抱怨责骂声中，马蜂窝一天天垒大。车马行人只得在百步之外拐入庄稼地，踩出一条弯曲的路径。

　　这一日，风和日丽，气清天蓝。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沿着官道走来，走到官道的拐弯处，他没有随众绕行，而是独自朝着马蜂窝步去。

　　“后生，回来，被马蜂蜇到会没命的！”有人着急，大声疾呼。

　　年轻人置若罔闻。

　　所有行人停住脚步，一双双诧异的目光，一起聚向这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

　　在离马蜂窝七八步远的地方，年轻人停下，几十只马蜂朝他飞来，他不惧不避，顺手从袖中掏出了弹弓。

　　“啪、啪、啪！”，随着三粒泥丸疾速射出，硕大的马蜂窝忽悠几下，脱离树干，怦然落地。聚成疙瘩状的蜂群，“嗡”的一声炸开，黑压压的马蜂，疾风骤雨一般，扑向这个持弓弹射的年轻人。

　　驻足百步之外的行人，有的尖叫，有的抱头，有的放声呼喊，却没人上去施以援手。

　　年轻人被马蜂裹住了，他的身体在抽搐，他的脸色由红润变成青紫，他的面部一会儿工夫肿成了皮球状……

　　只见年轻人，用力抹一把脸上的马蜂，摸索着从腰间掏出火绒火折子，火折子迎风摆动，一股火苗蹿起，接着，衣衫燃着，马蜂燃着，年轻人也燃成了一团熊熊的火焰……

　　长安城外，官道开阔，车马行人，熙熙攘攘。

　　（原载苏里南《中华日报》2014年10月9日）

秘密

　　自从发现了爸爸的秘密，青青变了，爸爸跟她说话，她爱搭不理，她看爸爸的目光充满陌生，那目光分明是在说：爸爸，我瞧不起你！

　　青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妈妈，她知道，如果自己把秘密说出来，家里温馨的气氛肯定会被打破。

　　看着妈妈跟爸爸仍然一副恩爱的样子，青青心痛，她为蒙在鼓里的妈妈感到心痛。

　　青青考虑再三，决定把秘密说出来，她想：这种假惺惺的幸福令人厌恶，不要也罢！既然已经发现了毒瘤，就应该尽早切除，不然，将来肯定会有不可收拾的后果。

　　那晚，爸爸有应酬没有回家，青青心事重重，把一张照片递到妈妈面前，神色凝重：“妈，告诉你个秘密，爸……有小三了。”

　　妈妈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青青，接着一把抓过照片，只是短短的一瞬，妈妈的眼睛里，晶莹的泪珠奔涌而出。

　　看着妈妈激动的样子，青青扑上去：“妈，不用伤心，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妈妈摇头，然后，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青青，不要！她做你爸的小三，妈心里高兴！”

　　青青从妈妈怀里挣出来，满是诧异，目光分明在说：“妈，你怎么了，爸爸做出这种事来，你怎么还护着他！”

　　妈妈紧紧搂住青青，含泪笑道：“傻女儿，你不知道，当年，我和你爸恋爱的时候，一心想当演员，就任性地做了整容手术。”

　　妈妈把照片举到青青面前：“这，是我整容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二十岁生日那天照的！”

　　青青就像遭到连击，更大的诧异写在脸上。

　　（原载《小小说大世界》2011年第11期）

蓝蝴蝶

　　从城市逃离，他潜进广袤的草原。

　　茵茵青草随风起伏，翻卷的绿浪涛涌波连，他匍匐于没腰深的碧草中，恢复着体力，倾听着风声。他和追杀的人周旋，斗智斗勇，和时间赛跑，他坚信黑幕终有撕开的一天。

　　他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红荆，红荆在一米开外，红荆枝上落了一只蓝蝴蝶。蝴蝶蓝宝石一般，蓝莹如洗，通体明丽，他想：草原时有野狼出没，蝴蝶怎么会迷恋这里！

　　他咽了口唾沫，失神地凝望着蓝蝴蝶，女友小雨的身影跃出脑海。那天，小雨一袭蓝裙从楼顶跳下，俨然一只翩翩的蝴蝶，在黎明的曦光里，划出一道蓝色的光晕，光晕瞬间凝固，植入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当他把尖刀刺向那个披着人皮的色狼的一刻，脑海醒着的，就是那一道蓝色的光晕。

　　眼前，蓝蝴蝶扇动明丽的双翅，仿佛向他示意，他心中猝然划过一股刺痛。

　　他的心情犹如起伏的草原，涛涌波连。他从碧草中爬起，站直身子，伸出双手，轻轻地，轻轻地靠近蓝蝴蝶。

　　“叭——”

　　枪声从不远处响起。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接着努力站住，目光依然盯住蝴蝶，蓝蝴蝶仿佛受到惊吓，振翅跃起，他目光紧追蓝蝴蝶不放，任由身体重重跌进草原的怀抱。

　　蓝蝴蝶平展双翼，在荆草上悬停，又用身体画着蓝色的圆，接着翩然飘落，花一样别到他红透的胸口上。

　　他干裂的嘴唇嚅动几下，笑容凝固在苍白的脸上。

　　（原载《当代闪小说》2014年第2期）

泊在佛海边

　　小径窄窄的，铺着青石，两边林木丛生，青石的棱角已经磨秃，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毯状的青苔。他沿着小径拾级而上，弯曲着步往幽境深处。

　　他双手插在兜里，用力裹紧风衣，脚步尽量放轻，雾霭从他耳边无声飘过。

　　青云庵坐落在密林间，门前是一块开阔地，地上挤满各种形状的碎石块。庵门是古老的紫红色，敞开着。庵堂的屋檐上，垂下一根根青藤，青藤把着窗棂向里探头。庵堂里，慈眉善目的坐佛端坐平和地望着凡世苍生。

　　庵堂里有些暗，铜炉有青烟拔起，一方蒲团像一叶孤寂的小舟，泊在尘世与佛海的边缘，木鱼橐橐的敲击声，幽幽回荡。

　　他凝眸，目光落向蒲团上那张熟悉的后背，后背被灰衣包住，透着沉静。他想有所发现，他想让目光生出穿透的力道。

　　木鱼橐橐地敲着，清幽的声音如跌宕的浪响，这让他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突然，他心念一动，他听出敲击声发生了变化，窃窃私语化作了嘈嘈急雨，急雨携带着电闪雷鸣，这一变化，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脸上现出了惊讶和惊喜。

　　他目光开始凛冽，体内开始燥热，喉结开始蠕动，他想放声喊出来。可是，他发现灰色的背影沉静如初，木鱼的橐橐声复归清幽；他发现坐佛泰然的目光飘然而至，电光石火一样扑向他胸中腾起的激越，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接着，所有的勇气就像积水遇到拉起的闸门，荡然泄尽。

　　他一声叹息，转身步出青云庵，神色黯淡，默默踏上回归喧闹的小径。

　　（原载泰国《中华日报》2013年4月27日）

留守儿童四题

　　栓妈妈

　　毛毛追小羊，小羊追妈妈，羊妈妈脖子上拴着绳，绳牵在爷爷手。

　　回到家，爷爷拴好羊，小羊拱到羊妈妈身下吃奶，毛毛抱来青草丢给羊妈妈，然后转身跑进屋里。

　　一会儿工夫，毛毛回来，他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

　　“毛毛，你要干啥？”爷爷问。

　　“我割羊妈妈脖子上的绳。”

　　“你割绳做啥？”

　　“等妈妈回家拴妈妈。”

　　种妈妈

　　毛毛跟在爷爷身后，爷爷刨窝，毛毛看着，爷爷浇水，毛毛看着，爷爷把西瓜仔放进窝里，然后撒上浮土，毛毛眼睛瞪大。

　　“爷爷，你把瓜仔埋到窝里干啥？”

　　“种西瓜呀！把瓜籽埋到土里，生根发芽，过上俩月，西瓜就有了！”

　　毛毛听完，没有说话，她在爷爷种下的西瓜坑旁，用小手刨窝，然后掬来一捧水，又从胸前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进窝里，再捧起细土埋上。

　　爷爷看见，问：“毛毛，你在干啥？”

　　毛毛说：“我种妈妈啊！”

　　画妈妈

　　吃完饭，毛毛离开饭桌，跑到院子里，蹲在树荫下，双手托下巴，瞅小羊吃奶。

　　小羊调皮地看看毛毛，“咩咩”叫了两声，然后，一头拱进羊妈妈怀里，幸福地冲毛毛眨动眼睛。

　　毛毛瞅一会儿小羊，站起身，抓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来。

　　“毛毛，干啥呢？”爷爷来到毛毛身后。

　　“画妈妈。”毛毛没有回头。

　　地面上，毛毛画了一个夸张的人形图，长长的头发，大大的身子。

　　“毛毛，回屋画好吗？”

　　毛毛没说话，扔掉木棍，躺进了妈妈的怀里。

　　等妈妈

　　爷爷收工回家，看见毛毛一个人蹲在墙根，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爷爷问：“毛毛，干啥呢？”

　　毛毛说：“爷爷，这个蚂蚁找不到家了，我陪他等妈妈。”

　　“等到了吗？”

　　“没有，它妈妈到城里打工去了，我陪他，等着他妈妈打电话来。”

　　爷爷沉默，眼眶里漾起泪花。

　　（原载《鲁北晚报》2011年5月10日，入选《2011年最值得推荐的儿童文学作品选》）

　　作者简介：

　　孙殿成，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小说月刊》《新课程报·语文导刊》《微型小说月报》《小小说月刊》《天池小小说》《金山》《喜剧世界》、泰国《中华日报》、印尼《国际日报》、美国《明州时报》、新西兰《先驱报》等中外报刊。多篇作品入选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著有小小说集《阳光下的微笑》，获得文学类奖项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