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黄清闪小说七题
夜行
郝书记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砂石路上。他调来八路乡三个多月,连这次回了两趟家,家住碾子圩,离这儿五六十里。第一次回家就是傍黑时分,没让人知道。不料走了五六里,身后驶来一辆小轿子。 “郝书记,上车吧!我送你。” 是自家车。司机小马跳下车,一个箭步到车后,掀开后备厢,转身就要搬他的车子。他一把拦住了小马。 “小马,谁派你来的?” “李乡长!”小马心直口快,毫不掩饰。 “嗐!”他摇了摇头,沉思,然后果断地向小马说,“谢谢他的好意,也谢谢你。车,我不坐,你请回吧。” “这……怎么行!” “行也行,不行也行。”他噌地跨上车,猛蹬几下,蹿了。 这会儿,他看夜色已浓,也走了七八里,就暗自高兴,上次那一幕不会重演了吧。 “吱——嘎!”一辆皮卡停在了跟前。 “是郝书记吧,多远我就看着像你。”司机下了车,热乎乎地招呼道,“这晚子你上哪儿?” 说话的是本乡农机厂的刘师傅。他想了一下,实话实说,“回家。” “哎呀,七八十里,黑更半夜的……”刘师傅说,“正好,我到大黄山给厂里拉钢筋,顺路,捎着你。” 说着,就要搬他的车子。 “且慢!”他推开刘师傅。沉思一下,“是他们叫你跟来的吧。” “哪的事!”刘师傅打着哈哈,“分明是碰巧。” “瞒不了我。”他笑。然后郑重其事地向刘师傅说,“这情,我领了,谢谢他们,也谢谢你。你请头里走吧。” “这哪行……”刘师傅急了,又要夺他的车子。 “我可要笨鸟先飞了!” “你……” 刘师傅一把没抓住,他噌地跨上车,猛蹬几下,蹿了。 (原载1994年5月30日《泰州市报》)
蒙难日
小马老师乐颠颠地跑到校长的宿舍,推开门就问:“熊校长,今晚电视放不放?” 没等他的话落音,熊校长没头没脸地朝他吼道:“我眼瞎,你眼也瞎!?” 工会新添置了一台黑白电视,放在工会办公室,钥匙在校长手里。 小马挨了个没趣,一伸舌头,缩了回来,灰溜溜的,随手小心地带上门…… 刚要扭头跑,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呀!差点儿把……给我碰翻了。” 原来是柏主任,他双手捧着个篮细花瓷盆,一看是小马,瞪眼道:“冒失鬼!” 说着,用脚尖轻轻推开校长的门,进去了,又侧着膀子把门掩上。 小马站在门外,偷听里面说话。 “可恶的马蜂……” “哎哟,我的眼哎……” 接着,就听掀瓷盆盖儿的清脆的叮当声,一股老母鸡汤的浓烈香味,从门缝钻出来…… 小马跑回工会办公室。 “今晚电视——不放了!”他硬装一本正经,向等着看电视的老师、工友、家属们,郑重宣布,“今天——我们校长——‘蒙难日’!” (原载《大运河》一九八二年第二期)
改选
N中学党支部委员会换届选举。原书记为P校长兼任。 发票。候选人3人,按姓氏笔画,P,二画,最少,排第一。 画票。 收票。 唱票: 没有P,没有P,没有P…… 他傻眼了。头低,低,低……夹着香烟的手指凝固了,青烟袅袅。 计票:P校长下3票。不到半数的半数。 他坐着没动。鼻尖儿冒了几颗汗珠。一个劲儿地抽烟,三两口一支。 主持选举的镇党委组织委员宣布休会。他鼻尖儿也冒了汗。 而后,P校长除外,他同每个党员同志逐个谈话,态度严肃诚恳温和,内容简明扼要而千篇一律,像是放录音磁带,重复了14遍。 而后,继续开会。他说:“现在,正式进行选举。”很镇静,一本正经。 退票。他说明并强调:刚才画的一律作废,现在以画在候选人姓名后面为有效。 重画票。 重收票。 重唱票: 有P,有P,有P…… 他胸脯挺,挺,挺……昂头,吐烟圈儿。 计票:P校长正正正15票。 …… (原载1995年5月21日《徐州电力报》)
两封复信
说来有趣,这是多年前,我在职时候的事。 偶然在某师大语文刊物上,看到一则征文启事,举办全国语文教师论文、作文大赛,言称“对于职评是珍贵资料”,颇具吸引力。我中教二级,一心想一级,进而高级。论文不好写,我的水平还达不到;作文嘛,我好歹是个业余作者,发表了几十篇散文、小说,写作文小菜一碟。于是,我兴致所至,一个晚上挥笔写就了一篇,洋洋洒洒两千多字,随意誊抄了,便寄了去。 寄过之后,心里老放不下,觉得过于粗糙。于是又拿出底稿,提笔修改起来,语法、修辞、段落层次、字词正误、标点符号……逐字逐句,字斟句酌,推敲来推敲去,反反复复,加工润色。熬了个通宵。再一看,颇满意,颇得意。平心而论,绝对胜过原稿几筹,算不上佳作,却也闪着几分光彩,投报刊发表都行,获奖没有问题。于是认真誊抄,标准的庞中华行书,在题目后加括号注明“修改稿”,又寄了去。 不到半个月,我便收到了该刊的复信,那种千篇一律的铅印填空信: “您的大作《大海情思》经评委认真审议,评定为一等奖……请汇奖证工本费32元……” 事情到此本已“圆满”,不料隔天,我又收到该刊的信,和前一封一模一样,仔细一看,改动了一个字: “您的大作《大海情思》经评委认真审议,评定为二等奖……请汇奖证工本费32元……”改了下日期,顺推了一天。 核对一下两封信信笺和信封的笔迹,完全出自一人之手,蹩脚的钢笔字,小学二年级学生吧。 我笑了,哑然失笑,笑得很难看,时空渺茫,幸亏他们看不见。 (原载1998年5月15日《中国文化报》)
G县体委主任
地区体委到市县检查工作。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嘛,”G县县委、县政府领导汇报头头是道,“我们十分重视体育工作,专门选派一名老干部担任体委主任……” 不久,地区举行第X届运动会。按常例规定,开幕运动员入场式,必须由市县体委主任领队。 G县体委主任当仁不让,责无旁贷,踏着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带领本县男女运动员上百名步入会场。 人们一看,嗬!这位体委主任年逾花甲不说,还驼背,跛足,畏畏缩缩,跟此时此地氛围压根儿不协调……看看人家,体委主任全都年富力强,生龙活虎。G县运动员无不汗颜,走在前头的旗手,连旗都打不起来,整体乱了阵脚。 “前辈,”同G县挨边儿的F县体委主任忍住笑,跷大拇指,跟他说,“真是老黄忠!” “哪里,光痒痒不疼。”他还患有皮肤湿癣,不时地用手抓挠。 “你聋吗!?” “光痒痒不疼!” 人们啼笑皆非。 (原载1980年11月3日《体育报》“登攀”副刊,原题《如此重视体育》署名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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