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艳阳天
重阳节,太阳高照,晕出一圈一圈耀眼的光,一群鸟儿从头顶飞过,落在这片红柳林。 父亲坐在红柳林旁的山上,拉着四胡,跟着乐曲哼着《九九艳阳天》。 记得五年前那个重阳节,村长说:“国家要修路,要拆掉老屋子。”这是天大的好事,这样才能享受国家优惠补助,可以去城里住上小洋楼。 父亲有两个儿子,这是二强盼望已久的事了。这样父亲就可以跟着他们进城享福。城里有大理石灶台、电磁炉、冰柜、瓷砖、自动马桶、自来水、饮用水。没有呛人的油烟,总之,比皇宫还要皇宫。 可是父亲坐在瓦房上,不准二强请来的民工拆房子,大声吼:“谁敢动老子一片瓦,老子要他的命。” 父亲跌断的腿,佝偻的腰,慢风湿离不开这座破屋子。父亲为此没少痛苦过,也没少吃过药,输过液,没少花过钱。 哥俩商量着,父亲的腿脚不能再拐了,腰也不能再弯了,再拐,再弯,太阳就要落山了。为了让父亲享福,喊来几个民兵,把父亲捆了。 老屋子拆了,老父亲的心空空荡荡地疼,这座砖瓦房,是他干苦力活赚来的,土是他从山上背的,水是他从山下挑的,父亲用汗水一锹一锹垒成了墙,垒成了房子。当年的新婚,儿女的第一声啼哭,爷爷奶奶在屋檐下晒太阳,都离不开这座老屋子。 老房子换得40万元人民币,好让人眼馋。 二强说:“分我30万,父亲跟我。”并安慰父亲说“以后从书上,可以欣赏这些瓦房,还有阳光明媚的乡土诗”。父亲说:“老子从不读诗。老子就要待在农村,至死不离。” 大强分到10万元,看着恼怒的父亲,沉默了。 他回到城里毅然辞了职,和父亲一起住进农村,在这条新修公路两旁,承包了50亩荒地,拿出这10万元育了红柳。父亲是种植红柳能手,大强负责烧烤大串红柳签的技术指导,并负责将其销往全国各地,做得红红火火。 重阳节,红柳长得郁郁葱葱,那清幽的绿,远胜春天百花烂漫的时节,父亲的脸膛如红柳一般红润泛光。 也就是在重阳节这天,父亲望着这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奔驰着的各种车辆,乐呵呵地笑了。一边监工一边拉着四胡,哼着《九九艳阳天》。电话响了。“还招工吗?我要应聘。”父亲回答,“工人已招够了。”父亲正要按下电话,忽然那头喊道:“我是小强,我已失业。” (原载《包钢日报》2019年2月19日)
冬至
寒霜扯起宽大的白袍子,把院子里的瓜架罩了起来,正如我和唐克的恋情一样看不到希望。 唐克个矮,前额高,大大降低了女孩子的回头率。但他是单位骨干。我俩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于是有了舞会相约,不知不觉地就恋爱了。 母亲见了唐克,表露不满。姐姐见了唐克,扔给我一句“鲜花插在牛粪上”,直接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于是我躲着唐克,没有了舞约,拉黑他的电话。 可没过几天,我的决心崩溃了,想唐克了。正逢冬至,我和母亲守着炉火,捏着水饺。忽然,唐克出现在门口,他直接走了进来。我们都彼此沉默,倒是母亲动作缓慢,递给了唐克一杯茶水。我与唐克彼此凝视,这瘦弱的笑容里,有种从未走失的温暖,如若这冬至的炉火。 “小敏,收起饺子吧。”母亲说。我心里一咯噔,母亲啊,不同意我俩的恋情也就算了,他既然来了,吃碗热乎水饺又能怎样?我弯着腰,背对着唐克,努力不让他看到我的怯懦以及眼里打转的泪水。 母亲说:“冬至应该吃汤圆。” 锅里的汤圆你挤我挨,翻动着往日的记忆。 唐克端起汤圆,似乎看到他有一滴泪滴入碗里,随即又溅出一滴。 他走了,西风吹过,萧条薄凉的瓜架堵上了他远去的背影。母亲说:“看到你一直在整理唐克留下来的礼物,明白你喜欢他,我们不会阻止你的爱情。这里有个乡俗,给新人吃饺子,等于封了新人的嘴,所以改吃汤圆,希望你们以后团团圆圆。” “小敏,不哭,我们拆掉院里的瓜架。” 拆掉瓜架,院子里一下开阔起来。把唐克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原载《包钢日报》2019年12月26日)
小年
小年到了,五十多岁的单身翠花早早起床,把土灶里的煤灰挖干净,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铁蛋儿,今天回来吗?” “妈,今天单位不放假,三十我们都回去。” 翠花放下电话,望望外面,天阴沉沉的。那只小花狗趴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等着迎合主人的召唤声。 冬天白日真短,一眨眼工夫就太阳落山了。 翠花擦干净八仙桌,把那四把椅子也擦得锃亮。她从衣柜里取出三件衣服,分别套在椅子上,这才到灶台前,供上水果,敬上香。 桌上摆了花生、核桃、羊肉和饺子,还备了几盘凉拌菜,摆了四双筷子。而后她又分别给椅子上的衣服扣上纽扣。她说:“扣上暖和。”顿了顿又说,“今天灶君下界要清点名册,你们都要回家过年,来祈求灶君降吉祥。”说完她才坐下来,向其中一把披着衣服的椅子说:“铁蛋呀,你今天不回家吃饭,明天也不回家吃饭,后天,大后天呢?明年春天我不再栽种四季豆、茄子了,我平整平整院子里那块菜园,喊几个壮工,打上混凝土,这样真好,你回家,就有地方停你那辆二手轿车了。” 她眼睛又盯着挨着的一把椅子说:“媳妇,你说你也领驾照了,好是好,就是回去城里的速度更快了。”最后她盯着下一把椅子说:“孙女,奶奶整日里只想你。”说完,两滴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羊肉凉了,菊花茶凉了。“汪汪”的狗叫声把翠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翠花直起身说:“来,都拿起筷子吃饭吧。”“好,吃饭吧。”正好村里五十多岁的单身大虎进门接上了话茬:“翠花,今天我儿子也没回家,我看,咱们一起过小年吧。” (原载《巴彦淖尔日报》2020年1月20日)
黑妹
黑妹,名副其实的黑,像一枚黄河芦苇丛里的黑皮蛋。她还未出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挑着担子,把她从四川挑到内蒙古来逃荒。 “妈妈,我想去上学。”黑妹央求母亲。 “赶紧放羊去,给你饭吃就不错了。”继父呵斥。 黑妹早上赶着羊去了河滩,晚上赶着月亮回来。她挥动着皮鞭,“啪啪”抽打在自己童年的皮肉上。 十六岁那年,母亲做主把黑妹许给了比她大十六岁的老男人。出嫁那天,她在自己的脸蛋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锅底黑,只剩眼珠子白、牙白,有些狰狞,也没能对抗过母亲。 一年后,黑妹生了黑娃,老男人游手好闲,常常醉倒在鼾声里。那年冬天,寒风阵阵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抱着黑娃心生一计,开起了院里唯一的家产——破机动三轮,一直把它开进黑煤场。 黑妹就是黑,仿佛只有苦、累、脏与她匹配。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刮风下雪,她用铁叉把煤块一叉又一叉装在车斗里。只要谁家缺了烧的,她就给卸煤。富裕人家多给她几个钱,穷人家少给几个,她从不计较。有的人对她喊“女汉子”,有人夸赞“雪中送炭”。她只是笑一笑,其实,笑了的黑妹很好看。 黑妹整日滚在炭堆里,黑得太耀眼,眼珠子白,牙白,唇红。 老男人心里愧疚,一改以往懒病,与黑妹做起了煤炭生意,一直把煤发往全国各地。生活过得红红火火,黑妹自此红了起来。 (原载《包钢日报》2021年12月23日)
寒衣节
寒衣节到了,气温急剧下降,冷风嚣张,正如当下疫情发飙,为阻击新冠战争,她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测温、巡查,一句接一句喊着“疏散人群,距离一米以上。”防护服穿在身上,根本难以抵挡寒风驱入。两个小时后,她感觉声音在发颤,连牙齿都在发抖。 “穿上吧,可爱的太空小姐。”排队做核酸时,他经过时脱下了自己的棉衣扔给了她。 “你怎办?”她一愣怔,回过神脱口问。 “我这就上楼回家。”他两眉一挑,眉间一痣在跟着跳动,说着高大帅气的他跑远了。 “我怎么还你衣服?”的喊声落在那刚跑远的热乎乎的脚印上,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莫名的感激让她脸红心跳。 第二天,她在做核酸的长长队伍中想能一眼认出他,一个个面戴口罩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他怎么没来取回他的棉衣?或者他没有来做核酸,或者昨天查出的阳性中有他?她想着种种可能。往后隔三岔五地做核酸,但总没见他过来取回这件棉衣。闲空时她把这件棉衣叠了又叠,在身上试了又穿,享受着那种特别的温存。 难道我中了他的“毒”了?她想。她像欠了什么,别样的情感与日俱增。 第二年寒衣节到了,寒风卷着树枝,犹如疫病魔爪在演变着,招收疫情防控志愿者广告贴了一张又一张,总是人员不能满足。 “报到,我们愿参加疫情防控志愿者。”忽听有人喊。 她莹澈的眼神盯着那颗在眉宇间跳动的痣,心里一热,呼吸有些困难。 “怎么你现在才来?跟我来,验码,填表,终于找到了我的棉衣。” “我是你一生最‘密切接触者’。”两眼对视,浅笑盈盈。“自从去年见到你,我在我们单位也参加了疫情防控义工。今天是寒衣节,当下年轻人喜欢送亲人棉衣,我把我们经常一起玩耍的朋友送给你们疫情防控中心吧。” “欢迎欢迎,这就培训上岗。” 寒衣节,人间烟火再度昌炽。 (原载《包钢日报》2022年11月3日)
作者简介:苏敏,又名小龙女,鄂尔多斯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绝句小说筹委会执行会长。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星星诗刊》《鹿鸣》《青年文学家》《澳洲讯报》、美国费城《海华都市报》等一百多家海内外报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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