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峰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青梅未老

　　斌和婷的自行车轮碾过同一条白杨小道。十几年来，他们总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分吃冰棍，直到录取通知书撕开两道平行的轨迹——斌考去了军警预备学院，婷进了省农学院。

　　“你穿军装真帅。”婷在微信视频里戳他胸前的徽章，斌笑着转了个圈，背景里宿舍的白炽灯管在水泥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们依然保持着每个周末的联系：婷在图书馆啃农业新品种培育理论时，斌正顶着烈日踢正步；斌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冬夜站岗时，婷刚结束家教课踩着积雪往宿舍走。两人很难有交集。

　　毕业典礼那天，斌在操场跑完最后一圈，迷彩服后背结着盐霜。婷的大学生村官任命书和斌的入伍通知书几乎同时寄到，老榆树下的青石板上，两张纸板被北风卷得沙沙作响。“等我回来。”斌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

　　一年后的暴雨夜，婷正在村委会整理扶贫档案，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的“斌”字让她指尖发抖，接通后是陌生的男声：“同志，我们在抗洪现场找到这个防水袋……”后面的话她没听清，防水袋里掉出一张照片：一个穿迷彩服的青年搂着穿红绒衣的姑娘，背景是省农学院的试验田。

　　葬礼那天，婷把斌的军功章别在自己羽绒服前襟。当她搀着两位老人搬进自家小院时，檐角的铁马忽然叮咚作响，那是斌去年寄来的生日礼物。婷摸着冰凉的铁片，仿佛又触到斌汗津津的掌心。风掠过老榆树，新抽的嫩芽在枝头轻轻摇晃，树皮上还隐约看见他们小时候刻下的歪扭字迹。

　　【原载《松原日报》2026年1月7日】

内幕

　　医科大学肿瘤专业研究生毕业后，他幸运地成为一家二甲医院肿瘤科的医生。参加工作几个月后，他没有一丝快乐，日渐纠结的心使他寝食难安。

　　上班头一天，他穿上白大褂，陪主任一起查房。共有40多个癌症病人，他们病情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对医生的话都言听计从。

　　不久，他接诊了一个胃癌晚期的老人。看老人的影像资料和化验结果，癌细胞已全身转移，没有手术指征。再说，老人家境并不太好，更没有必要白花钱了。出于好心，他把老人的女儿叫到办公室，建议她回去保守治疗。老人的女儿放声大哭，伤心地把老人带走了。

　　几天后，他意外地发现老人竟然又被收住院了！护士长告诉他老人家的真相，他回家后不甘心“等死”，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40万，又挂了肿瘤科的一个专家号求治。护士长还悄悄告诉他：老人还在病房里说你医德不行，自己没本事治病，让他回家等死！

　　下班前，主任关上门给他们开了个秘密会议：“咱们医院实行的是绩效考核，收入减去成本再乘以提成的百分比，才是奖金。”主任还故意顿了顿，说：“不需要我多解释了吧？你不能把自己当成菩萨下凡，让大家陪你喝西北风。”话音一落，大家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投向他，他的脸立即红到了脖子根，静静地低下了头……

　　过两天，这位老人被转到普外科做了手术，术后又转到肿瘤科化疗，放疗科放疗，中药科调理，如此折腾3个月，老人终于在痛苦中死去了！

　　就在他替老人一家难过，心绪还没舒缓过来的时候，老人家属办完后事，竟专门给他们主任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道：视患者如亲人，以服务显医德。

　　【原载《松原文艺》杂志2017年第2期】

歪挂着的牌匾

　　外地来的一对中年夫妇，决定在这个县城开一家拉面馆，他们走访了几天，最后在小吃一条街选定位置，他仿照西餐店风格，把拉面馆装修一新，还在广告社制作了一块牌匾。

　　拉面馆开业前，广告社孔老板安排手下工人去安装牌匾，工人没量好尺寸，就把牌匾挂歪了。

　　拉面馆马老板和工人吵了起来，人越聚越多，两位工人不好意思，就逃跑了。

　　拉面馆马老板给广告社打来电话：“孔老板，你手下工人把我店牌匾挂歪了，还逃跑了，你看怎么处理吧？”

　　“我马上过去。”孔老板接完电话，开着二手“宝马”过来了。

　　孔老板下车，端详挂好的牌匾，的确歪了一些。他挠挠头，凑过去给马老板掏出一支烟，“马老板，工人特意这样安装的。”

　　“什么，特意把牌匾挂歪，这不是胡闹嘛！”马老板有些急了。

　　“老板，你别急，仔细看看，这条街的牌匾都在一条直线上，远处看一点也不显眼，只有你这牌匾特殊，一眼就能看出来呀。”孔老板吸了一口烟。

　　马老板南看看，北走走，暗想：“别说，这块牌匾是与众不同。”他对孔老板说：“那样吧，反正安装工人也走了，牌匾歪就歪了，你看看收多少钱吧！”

　　“老板，这个牌匾包安装才380元，你还和我讨价？”孔老板把烟头扔到地上。

　　“我也不少给你，给你300元！”马老板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大票，他心想，有空自己重新安装一下算了。

　　“好了，拉你个主动，下次换牌匾还找我！”孔老板转身上车，一溜烟走了。

　　拉面馆开业了，马老板夫妇拉出的毛细、二细、薄宽等不同粗细的拉面，香气浓，味道鲜，小店一天天红火起来。

　　就连隔壁原来最火的“兰州拉面馆”回头客也都跑了过来，外卖小哥常来排队。

　　马老板每天抽空出去看着牌匾，摇着头，心里偷笑，这就是歪打正着嘛。

　　【原载《株洲晚报》2022年5月25日】

雪印连心

　　夜，似一块如墨的绸缎，沉沉地压向这座静谧的小村落。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肆意狂舞。

　　清晨，第一缕曙光拼尽全力，才穿透层层雪幕，轻柔地洒落在孙大叔家的院子里。孙大叔戴上棉帽和手套，抡起扫帚，清扫着院中的积雪。扫着扫着，发现雪地上有人踩过的脚印，仓房的门还半掩着。他急忙走向仓房，推开门一看，心猛地一沉，仓房里那口袋冻豆包竟少了小半，还有几个散落在地上。孙大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顺着雪地上那串脚印寻去，脚印一路延伸到了村东第二家。站在门口，孙大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是他，——大壮。

　　孙大叔没有声张，默默地转回家，和老伴说了这事儿。唉，大壮妈有病，不能做家务，大壮也不会淘米蒸豆包，就送给他们娘俩吃吧。是啊，咱们还包了那些猪肉酸菜馅的冻饺子，也给送去一半吧。说着，孙大叔又去仓房装了一大方便袋冻饺子，往大壮家走去。

　　大壮见孙大叔来了，顿时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两手搓个不停。大壮，这冻饺子留下，过年了你们娘俩煮着吃吧！大壮妈盖着一床旧棉被躺在炕上，费力爬起来，眼中的泪水直打转儿。大壮扑通一声跪下，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像鸡啄米一样，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那声音，在屋内久久回荡。

　　孙大叔又抱着一个崭新的包裹来到大壮家。那是一床羽绒被，是孙大叔的儿子特意为他买的，他自己还没舍得用。孙大叔轻声说道：“孩子，这被子给你娘盖上，天冷，别让她冻着。”大壮颤抖着双手接过被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载《中华新报》2026年2月20日】

破晓

　　凌晨两点，婷婷卷曲在仓库的纸箱堆里核对订单。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第18次拒绝的邮件刚跳出来，指甲在“删除”键上悬了半秒，最终还是点开了下一封未读邮件。

　　“婷婷，面煮糊了！”室友阳阳举着锅铲探出头，油渍斑斑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们用打工攒的三万元盘下这间仓库，白天当工作室，晚上支起折叠床。此刻铁皮屋顶正漏着雨，水滴在搪瓷盆里敲出空洞的声响。

　　“叮——”烤箱定时器骤响，惊得婷婷撞翻颜料桶。靛蓝色在水泥地上流淌成河，像极了她设计的星空主题手机壳——那些被厂商说“太不切实际”的样品。阳阳默默递来抹布，手腕上还缠着被机器扎伤的绷带。暴雨砸在铁皮上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婷婷冲到窗前，看见他们改装的三轮车被狂风掀翻，车斗里装着要送去展销会的两百个样品。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阳阳，那是我们最后的……”

　　“抓紧！”阳阳踹开后门冲进雨幕。婷婷看着他踉跄着扶起三轮车，突然想起：“真正的失败是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她抓起雨衣追出去，塑料雨靴踩进积水时发出“咕叽”的声响。

　　展销会当天，婷婷在展位前站了七八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当最后一个参观者离开时，阳阳突然拽她转身——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他们的星空手机壳，价签上印着“已售完”。

　　回程的地铁上，阳阳说：“记得吗？你说用AI技术给手机壳装上会发光的星星。”窗外霓虹灯闪烁，在他们潮湿的瞳孔里，炸开一道道正在破晓的光。

　　【原载《松原日报》2026年4月15日】

　　作者简介：刘晓峰，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扶余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曾在《小小说选刊》《小说月刊》《金山》《参花》《中国铁路文艺》《中国残疾人》《华夏早报》《中国新报》《吉林日报》《昆山日报》《株洲晚报》《松原日报》《北海日报》《松原文艺》等多家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千余篇，有多篇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