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占勇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邻居

　　我家住在顶楼，七楼，后面有个十平方米的平台，与邻居只隔着一面2米高的小墙。只听到邻居说话声，从没见到过邻居长得啥样。

　　这次，我不得不去面见邻居了。

　　我丢了钥匙，妻子回了娘家。百般无奈中，我想到了邻居，不知人家同意不同意呢，我怀着忐忑，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女人的面孔：你找谁？

　　“我是你们邻居，我的钥匙丢了，你看，能不能从你家翻墙过去……”

　　“邻居？”女人稍微把门拉开些：“是真的吗？我可没见过你呢。”

　　“真的真的，我真的不骗你！”我的汗都下来了。

　　女人笑了：“那好吧，你可别骗我。我不是引狼入室吧？”

　　“你看我像坏人吗？这是我身份证，喏，我在报社上班。”我掏出身份证给女人看。

　　女人终于放行。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翻过墙来，从窗户进了自己的家。

　　妻子回来，给他说了这件事儿，我们忽然就害怕起来，这么矮的墙，他们可说来就来了，谁知道这家的男人咋样啊？

　　过了几天，我找人拉来材料，来到平台，准备把平台封起来，这时，我见邻居两口子也在与工人忙乎着封平台呢。我看了那家男主人一眼，他也正看我呢，我们快速地各自撤回自己的目光，我的脸有些烧，他也是吧？我想。

　　（原载2021年10月8日《甘孜日报》）

三块银元

　　凌晨四点的峰水山，秋风飒飒，松涛阵阵。

　　武工队员排列整齐，每个人的肩上，都有一袋子香喷喷的炒米。

　　四周围满了送行的乡亲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不舍。

　　武工队队长王振东喊道：我们全体队员，向峰水山老百姓，向峰水山党支部和三位党员致以庄严的军礼！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峰水山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大力支持！

　　支部书记杨秀章激动地说，我们要谢谢你们！你们来到这里开辟根据地，斗争在最艰苦的地方，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恶劣环境坚持战斗，为我们老百姓未来过上幸福生活付出艰苦的努力！我们盼望你们再次归来，也盼望你们平平安安到达冀东根据地，开创未来！我们都相信，胜利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小鬼子末日就要到来了！

　　杨秀章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取出三块银元，交到组织干事王永手中，说，我和支部其他两位党员商量了一下，我们三个入党就快一年整了，我们把党费换成了银元，因为到了口里，满洲币就不能用了，这三块银元，请王书记收下。

　　王永接过这三块还保存着体温的银元，说，你们的党费我代表工委收下了，你们对党的忠诚我们也收下了。说完，他与三位党员紧紧地握手拥抱。

　　“全体队员，立正！向右转，齐步走！”王振东队长一声令下，武工队战士开拔了！向着冀东方向前进！

　　三位党员和群众，恋恋不舍地向战士挥手告别。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黎明来了。

　　（原载2023年总第715期《嘉应文学》）

忠诚

　　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峰水山北坡上，杨秀章静静地坐着，抽着旱烟。他望着渐渐苏醒的大地，想起当年烽火岁月，百感交集。想起组织关系一直找不到，虽说这是特殊年代、特殊情况造成的，可以理解，但杨秀章还是有些郁闷。

　　“老杨，快回家去！有人找你！”山下有人喊他。

　　杨秀章推开大门，见到这个找他的人，呆住了！

　　“还认识我不？”来人微微笑着问。七十来岁的年纪，满头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杨秀章仔细地看着来人：振东？

　　“对啊，我就是王振东！”

　　“振东！”杨秀章大喊一声，猛地扑到来人怀里，放声大哭！

　　自从1945年马站城子战斗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35年了！

　　“这些年，你们好吗？”王振东问。

　　“好，好。就是……”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王振东是从国家化工部退下来的干部，他对陪同前来的县、公社、大队领导讲述了他当年带领武工队于1943年10月至1944年10月坚持以峰水山为中心，在宁城中、东部地区开展抗日斗争的李立成，讲述了发现、培养、介绍杨秀章、任中善、金宝善三人入党和建立宁城第一支党支部的经过。杨秀章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他也向在场的领导讲述了多年寻找组织关系的事。在场领导都表示，一定帮助老杨确定组织关系。他们问老杨，你有啥要求尽管提，你们这样的老革命、老党员，我们一定照顾好。

　　老杨说，我没啥要求，就想能不能为没有通电的五队和八队通上电，对大队小学危房进行改造，这两件事解决了就好了。老杨说完，拿出21元钱，说，这是我1946年以来35年的党费，请组织收下。

　　（原载2023年总第715期《嘉应文学》）

粮食

　　该死的小日本！真他妈缺德！竟然想出集家并村的损招！把老百姓都赶到“围子”里，切断了老百姓和抗战战士的联系！三区队二连副连长舒殿友气得大骂。“你们马上去找大个子老魏，无论如何要弄回来粮食，过年让战士们吃顿饱饭！”舒连长对司务长老胡和机灵鬼小战士李泉说。

　　大个子叫魏凤鸣，原是村里“十家长”，他不想给日本人干事，武工队动员他做“两面人物”，给八路军办事。

　　大个子老魏想尽办法，终于从“围子”里跑出来，他要赶快去深山，那里的一个山洞里藏着他为八路军准备的粮食。

　　趁着夜色，李泉和老胡迈开大步，直奔四道沟深山老林，寻找老魏。正走着，老胡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扒拉开雪，发现一只人脚！两人吓得不轻，赶紧扒拉开四周的雪，一具死尸呈现在眼前！“这不是老魏吗？！”李泉惊叫道。只见老魏右手紧紧攥着一根木棍，身边支着一支猎枪，枪上挂着一只野兔。老魏身边的雪地上，有几个木棍写的大字：老地方取，切切！

　　舒连长半夜才等回老胡和李泉，“我们找到了老魏的山洞，没找到粮食，狍子和山兔挂在墙上，粮食肯定是叫狗日的汉奸拿走了，老魏是为了我们才去打猎，连累带饿才……”

　　听了他们的哭诉，舒连长半天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召集战士集合，大声喊道：同志们，敌人封锁了我们和老百姓的联系，但是封不住老百姓对我们八路军的支持！封不住我们抗战的决心！我们一定能把鬼子赶出去！

　　“保卫热河，保卫百姓！把鬼子赶出去！”战士们的喊声，响彻深山上空……

　　（原载2023年8月4日《赤峰日报》）

墙

　　墙，到处都是墙，那种用黄泥垛起来的，高高的墙，他走在黑暗里，喘不上气来！墙外，是日本人叽里咕噜的怒斥声，伴着狼狗的狂吠。

　　墙里，到处都是人，挤在一起。大人骂孩子哭。忽然有一个小日本带着狼狗从西门窜了进来！“八个呀路！那个小姑娘，再哭，让狼狗吃了你！”那个小姑娘，是他邻居老张的独生女，叫小翠，听到日本人喊，哭得更厉害：“妈，我饿，我饿啊……”哭声没落，那条狼狗呼的一下扑了过来，一口咬掉了姑娘一只手！

　　他吓得闭上了眼！流血不止的小姑娘死了，被扔到“围子”外面的“王八坑”！

　　他想出去，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宁愿回到被敌人拆掉的破房子的院子里，也不愿意呆在这个“人圈”里！

　　宁城县存金沟老局子村宫家店有30多户200多口人。日本人在这里让老百姓修建了“围子”，围墙很高，上面有“跑墙子”，四个角有炮楼，东西开两个大门。

　　他和附近几个村的人都被撵到这个“围子”里，有150多户，五六百人。警察署的人在地上砸几个木头橛子，上面写上人名，就算是立了房身，老百姓大都没能力盖房子，就搭个马架子住，有的这都搭不起，就住在露天地。

　　他气闷，一直想离开这个人间监狱，可是，到处都是日本人和伪警察把守，他出不去！

　　他被急醒了。

　　“大爷，中央电视台来采访您了，快起来给讲讲日本人集家并村的事儿。”村主任说。

　　“憋屈……饿……小丫头被狼狗咬……炮楼子……”，他只能说这几句话。

　　2015年张自明患脑梗，第二年去世。他是宁城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位集家并村的亲历者。

　　（注：1933年日军入侵热河，宁城县3月2日沦陷，日伪统治者为了切断抗日武装与人民群众的联系，从1939年开始在长城沿线实施“集家并村”，制造“千里无人区”。宁城地方属于千里无人区的北部边缘。史学界有人说，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中国，南有南京大屠杀，北有千里无人区，二者罪恶同样滔天，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史上少有！宁城存金沟老局子宫家店“集家并村”部落遗址是目前发现的保存规模最大、最完整的一处，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重要证据。2015年7月24日，央视1套和13套在黄金时间播出这条消息。）

　　（原载2023年8月4日《赤峰日报》）

　　作者简介 

　　迟占勇：内蒙古赤峰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副主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赤峰闪小说创作基地主任。《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编辑、出版闪小说集、散文集《金佛手》《灯火》等11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