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建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杨秀建闪小说十题

耳疾

　　孙三长着一对极为奇特的耳朵。

　　孙三幼时五官端正，双耳与常人本无异。他依稀记得，自打懂事起，双耳便悄然发生了异变——左耳专听好话，右耳只纳恶言。

　　那专听好话的左耳，日渐丰腴肥大，形如蒲扇，竟遮去了半边面庞。转身、回头或是走路时，左耳总要“啪嗒、啪嗒”拍打着脸颊，常引得路人侧目指点，偶有围观讪笑者。而那专听坏话的右耳，却似经霜残叶，逐日萎缩干瘪：耳孔愈收愈紧，耳廓渐趋消融，终只剩一弯月牙似的肉痕，中间一个细若针眼的孔洞。

　　随着双耳形态日渐迥异，听力也天差地别。左耳敏锐如狸猫，即便闹市人声鼎沸，十步外低语的好话也能清晰入耳。右耳却日渐迟滞，纵然雷雨交加，入耳也只如蚊鸣，几乎成了“摆设”。

　　双耳的异变，不仅损毁了孙三的形貌，更让他与人交流困难重重，生活质量一落千丈。犹豫许久，他终于鼓足勇气，蒙上头套，前往当地一家三甲医院求助知名外科专家“郭一刀”。

　　郭大夫乍见他这对耳朵，揉了几回眼睛才确认并非幻觉。详细检查后，他神色肃然，对孙三说道：“若由它去，左耳恐要长到腰间膝下，右耳则彻底消失。手术我可助你恢复耳形，但你心里‘择言而听’的痼疾……我却无能为力。”

　　“这手术，做还是不做？”

　　听完郭大夫的这番话，孙三在心里反复自问，一时竟踌躇难决。

　　（原载2026年3月6日《讽刺与幽默》）

对门

　　张三在幸福小区给儿子买了套婚房，9栋1901，李四在同小区给儿子买了套婚房，9栋1902，两家对门对户。

　　张三和李四一起玩泥巴长大，小学、中学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又进了同一单位，张三现任办公室主任，李四当人事科科长。

　　张三说，国际劳动节，举世同庆，儿子大喜之日定于五一。李四说，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节日，儿子劳动节举办婚庆典礼。

　　婚期一天天逼近，两家新房装修迟迟不见动静。张三心想，让李四先动工，咱不能比李四档次低。李四盘算，等张三装修效果图出来，我照葫芦画瓢，总不能叫人家看笑话。

　　儿子儿媳催得紧，张三和李四最终请同一装修公司同时装修，装修风格和材料完全一样，连报价都分厘不差。

　　师傅们加班加点，如期交付验收。张三走进李四家，背着手走了一圈，点着头走了出去。李四走进张三家，踱着步看了一遍，笑着出了门。

　　空荡荡的婚房，还需要添置家具、家电。张三等李四先买，李四等张三先买，等来等去，等来了妻子兴师问罪。无奈张三和李四商量着一起走进家具、电器店，采购了相同品牌相同价位的家具和电器。

　　眼看五一快到了，张三跑到新房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竟然发现李四家的大门换了。当初可是说好了不换大门，既然你不厚道，也就别怪我不仗义了。张三急匆匆跑到卖防盗门的店，打听到李四家的大门花费3000元，他立马决定安上6000元的智能防盗门。

　　第二天，李四站在自家门口，久久地盯着张三家的大门看。

　　（原载2021年6月27日《今晚报》）

栀子花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了，还不见文的身影。武在河堤上焦急地张望、等待。昨天说好的不见不散，人怎么失约了？武心里直纳闷。

　　昨天，武按王姨说的时间、地点，早早来到沅水堤上。堤上一长溜栀子树，栀子花开得正旺，河风不时送来阵阵清香。

　　蓝天下，一袭白裙飘来。武手心冒汗，胸口怦怦乱跳。“今天怎么了，又不是头一回相亲。你行的！”武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

　　“你好！我是文。”姑娘瞟一眼武手中卷成圆筒的晚报，伸出细腻的手。“我是武，很高兴认识你。”文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宛如清新淡雅的栀子花。武一身运动休闲装，阳刚帅气，像一棵挺拔的栀子树。两只手握在一起，有电流通过。

　　阳光下，平缓的河面泛起粼粼波光。河风乍起，栀子花摇曳生姿，花香满堤。“好香好美的栀子花哟！”文移步树下，轻揽低枝上洁白娇艳的花朵，微闭双目，久久地嗅，静静地听，细细地品，燕语呢喃，如痴如醉。

　　文禁不住拿出手机，不停地变换角度自拍。人花合一，物我两忘。“文，送你！”武突然从身后捧出一大把栀子花，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文愣了足有10秒，然后小心接过花，一枝一枝插入树下泥土里。

　　武发微信，文不回；打电话，文不接；问介绍人王姨，王姨说，你自己想想。武似有所悟，怏怏地下了河堤。

　　（原载2023年4月16日《今晚报》）

路上袋垃圾

　　一袋垃圾，突兀地躺在干净的人行道上，巨大反差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路上行人匆匆，或绕道走开，或掩鼻而过，或视而不见，或抱怨指责……

　　老人一路东瞧西望，步履蹒跚地走来。惹眼的红色垃圾袋像燃烧的火焰，牢牢抓住他的眼球。他加快脚步走向垃圾袋，迅速弯腰捡了起来……

　　躲在店里的美女记者，发现新大陆似的第一时间冲了出来，忙把话筒送到老人嘴边：“老人家，您为什么想到捡起垃圾？”

　　看见“长枪短炮”突然出现在面前，老人慌了神，怯怯地抓住垃圾袋往后退。“老人家，我们是电视台的，这袋垃圾是我们事先摆放的，想测试一下市民的文明卫生素质。”美女露出满意的笑，“您是第一位主动拾起垃圾的热心人士，我们不仅要大力宣传和推介，还要发动全体市民向您学习哩。”

　　“我就瞧瞧有没有能换钱的塑料瓶、旧书啥的。”耳背的老人一边咕哝，一边走向路边的垃圾桶。“这是道具，不要丢进垃圾桶，等下还要用呢。”美女拿回老人手中的垃圾袋说，“老人家，请您大点声说好吗？”

　　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到手的垃圾袋就没了，老人有些失落，不愿意再搭理美女，抓起地上的蛇皮袋嘟囔着走开了。

　　美女放好垃圾袋，望着老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发呆。

　　这时，一对母子手牵手走了过来。孩子眼尖，老远瞧见了路上那袋垃圾。他挣脱母亲的手，歪歪斜斜跑了过去，双手抱起垃圾袋，摇摇晃晃向垃圾桶走去。

　　美女眼睛倏地亮了，拿起话筒冲了上去……

　　（原载2023年3月10日《讽刺与幽默》）

做好事要留名

　　老人蹬着收破烂的三轮车径直拐进派出所。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交到值班民警手里。

　　老人从收来的废品中发现了这个信封，里面装着红艳艳的100张百元大钞。老人去过好几户人家收废品，记不清是哪家旧书纸里夹带的装钱信封，想请民警同志帮忙核实归还。

　　老人凭着记忆，带民警一户户上门去问，好不容易找到了丢钱的张姨。张姨老伴上月刚去世，心情苦闷，在整理老伴遗物时，没有仔细检查，误把装钱的信封当废品一起卖了。

　　张姨当即从信封里抽出五张票子要酬谢老人。“使不得！”老人伸手挡了回去，搓着长满茧子的手低声问民警：“发张奖状行不？”

　　拒绝重金回报，却要一张不值钱的奖状，民警好奇地打量着黑黑瘦瘦的老人。老人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屑说：“我要给孙子做个样板……”

　　拾金不昧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好人好事理当大力宣传和弘扬。民警一回派出所就给老人颁发了拾金不昧的大红奖状。

　　记者前往采访老人。老人对捡钱一事轻描淡写，只反复说：“我只晓得，不是自己的东西，绝不能贪为己有。”当记者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眼巴巴望着记者说：“同志，能帮我和孙子拍张合照放到报纸上吗？我想让孙子的同学瞧瞧，让和我一样捡垃圾的人瞧瞧……”

　　“咔嚓咔嚓”，老人抱起孙子，孙子举起奖状。那一刻，爷孙俩脸上笑开了花。

　　（原载2023年5月10日《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