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神枪手
柱子本来是尖刀连的一名神枪手。那次乌龙山战役,吹冲锋号的司号员被一颗流弹击中,倒下。柱子临时顶替,没想到右胳膊中弹,鲜血流了一地。 司号员成为一号“靶子”很少见,柱子就跺脚骂对面的敌军不是熊。 柱子的右肘关节受伤,吹号不受影响,但端枪射击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准头。他不服气,在打靶场起早贪黑地练习,断断续续一个月,还不行,他双膝跪地,大喊:老天不长眼啊! 他成了无可替代的司号员。 那几年,仗打得勤,十天半月一场。节节败退的敌军,一听到“滴答达滴”的冲锋号,魂就跑掉一半。陶醉在胜利喜悦中的柱子,跑在最前面,仰起脖子,腰杆挺成了一棵东北杨,吹得更起劲。 战事之余,营部和连队有文娱活动,唱歌是常规节目。有人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颗子弹消灭一个仇敌”,柱子就抹眼泪,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后来有人发现了,就反映给领导,领导说,那就唱别的吧! 尖刀连内,有10多个神枪手呢,不唱“神枪手”,心里痒痒的。于是,领导不在身边的时候,人们继续哼唱。 柱子红着脸,一头钻进被窝,把头捂住,16岁的少年,此刻哭得被子直跳舞。 终于有一天,柱子一步一颠来到尖刀连,要和哥哥们合唱“神枪手”。那天晚上,柱子被“击鼓传花”似的,在空中被一圈人抛来抛去,整个营部都被笑声染上了颜色。 几十年后的一家部队干休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战士,从箱底摸出一把古铜色的冲锋号,断断续续吹完了一曲“神枪手”,这是他最后一次吹号。 (原载《台港文学选刊》2021年第5期)
冰融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夜色下的村疫情检查站。 嗨,这新冠病毒千年不遇!李春站在庵棚外,嘴上的烟头忽明忽暗。 新冠病毒面前,再多的钱,再深的仇,啥都不算!李春继续说。 王磊耷拉着眼皮,不接话。心想,出鬼了,怎会跟他排在一班? 李春感觉无趣,就把手机音乐打开,听《常回家看看》。 王磊心在儿子身上。说好春节回来的,年三十变卦了,去了武汉。 儿子选择是对的!王磊想,只是这病毒太邪乎,万一…… 一阵旋风打着滚,在庵棚四周转了几圈,只听“嘭嘭”几声,棚顶、帆布、木板七零八落。 带着哨音的西北风越刮越猛,两人开始打哆嗦。李春从大衣口袋摸出一瓶“二锅头”,咬开瓶盖,仰脖子喝了一气,连声说舒坦,又朝王磊喊:你也来几口!见王磊不吱声,又喊:酒里没毒!王磊这才走过来,一口闷。 不远处是一个草垛,两人带着酒劲钻进去,半倚半靠。 棚掀了,按说我们能回家了,李春说。 王磊嘟囔着:你没喝醉! 细想想又不能回家,万一有人乘虚而入呢? 在理! 天空飘起了雪花。 磊哥,你腿有残疾,回去吧! 比起咱儿子,这算不得什么,不走!王磊说。 李春心里说,我女儿也到了武汉哩。 …… 不知什么时候,王磊打起了呼噜。望着他蜷曲的左腿,李春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王磊醒来时,太阳正从地平线往上爬。 李春起身,拍打身上的雪,朗声道:熬过昨夜,今天就是好日子。磊哥,过去的事咱俩一风吹吧! 这话我爱听!王磊用力拍了一下李春的右肩。 一对情敌封存了许多年的心灵冰块,在阳光下融化。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0年第12期)
最后的15个字
赵扩领着一群“中山装”在“砰砰”敲门的时候,9号完全可以脱身,但他没有。他刚敲完最后15个字,门被撞开,一群人潮水一般地涌进来。 现场除了一台收发报机和巴掌大的一堆灰,一页文件也没有。为首的“刀条脸”脸上肌肉跳了两下,一挥手,室内立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赌气一样的翻箱倒柜声。 折腾了不短时间,只找出一本薄薄的小人书,小人书封面上是遒劲的“小东方”3个字。刀条脸说,兴许是一条大鱼! 9号被带走的时候,狠狠地盯了赵扩一眼,赵扩把头偏向一旁。9号万万没有料到赵扩会叛变。 “小东方”是谁?这句话被“中山装”们问了几十遍,为了找出答案,皮鞭换了一根又一根。 那个阴天的早晨,刑场西侧的白桦林里,猫头鹰叫得特别欢,赵扩夹在行刑的军警中间,一脸阴晴不定的神情。9号看了赵扩几眼,嘴角浮出一丝不屑。 10天前,在地下党的一次秘密接头中,一位青年女性倒在“中山装”们的枪口下,她就是小东方的妈妈;戴眼镜的赵扩,也被勃朗宁手枪击中大腿,当场被军警拖走,他是小东方的爸爸。 9号发到电报上的15个字是:小东方在宁远路6号我的家,快送走! 几十年后的一天上午,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人来到白桦林,在一座坟茔旁跪下来,喊了一声爸爸,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 (原载《中华日报》2024年3月18日)
桃花坞的女人们
住进桃花坞的第三年,梨花的丈夫病逝;落葬第三日,就有人夜晚敲门。 人们说梨花是水货:丈夫比她大二十几岁,说是读书人,其实是大烟鬼;出嫁之前她在妓院待过,谁知道干过什么肮脏事;她涂脂抹粉,走路挺胸扭臀的,放浪、风骚。 几个强悍的婆娘常拧着男人的耳朵说:记住了,不许跟梨花眉来眼去,要不然,哼哼!做了一个小鸡拧头的动作。 梨花家单门独院,四周没有人家;门前是蜿蜒的小河,淙淙流水流不走她的声声叹息;她闭门不出,整天把自己埋进书海内,她觉得跟先哲对话,比跟人们斤斤计较要好。 夜间敲门的声音并未停止。有个漆黑的夏夜,一男人喷着酒气撬开两道门,梨花一下子把剪子对准自己的胸口,吼道:再靠前一步,我死给你看! 人退了,梨花哭了,一直哭到下半夜,凄厉的哭声把夏夜撕得粉碎。人醒了,狗叫了,整个村庄乱套了,三三两两的女人打着马灯走进梨花家,也陪着抹眼泪。 此后,梨花家便有了人气,写书信,编春联,看生辰八字,都是她的活。 事后大家议论:唯有喜子打光棍,撬门的准是他。 喜子听到这话牛眼一瞪:是我又咋的?够砍头吗? 这话传到梨花耳朵,她头垂得低低的。 只是,喜子从来不跟她说话,路上碰见也是绕道走。 那个梨花带水的季节,梨花捣衣时不幸坠河而亡,桃花坞的女人们哭成了泪海。安葬那天有人在坟头插上桃花,被喜子制止,改插洁白的梨花。喜子心里说:妹子,今天跟你说实话吧,那晚撬门的,真的不是我…… (原载《新江北报》2017年6月6日)
1938年的那场洪水
洪水打着滚冲进李台子的时候,郝木匠正和大嘴在老槐树下面玩“老虎吃小孩”。 五月天发大水,从来没有过的。一些人喘着粗气跑过来,直喊不好。郝木匠一推棋盘,棋子倒了一地。 李台子离郑州花园口五十里地,四周洼,中间高,十一户人家,十一个姓氏,这个由南来北往的逃荒者聚集而成的孤零零的村庄,显得很特别。 李台子的人,每年种一季小麦,靠天收;农闲时就下黄河捕鱼,捕鱼人家少不了渔船,但陶李氏和崔三爷两家例外,他们没有劳力也没有钱,只有药罐子常年不离左右。 浑浊的黄河水一路咆哮,浪花不停地敲打着李台子,还有五尺,就要淹没村庄。郝木匠找来钢锯,让大嘴配合,一口气锯下5棵大柳树;又找到斧头、凿子等工具,一阵“叮叮当当”之后,木船便成了形。 水,眼看着与岸平齐。 陶李氏、崔三爷两家4口人走进新船。 每条船只能坐4人,多了就不稳当。眼下的10条船坐满了人,只剩下郝木匠一个人在岸上,挠头,傻笑。 水,很快爬上了郝木匠的裤管。 这时,崔三爷高喊一声“我留下”,准备往岸上爬,大嘴等几个男人也开始动弹,郝木匠见状,操起一根长竿,对着船舷一阵猛推,船顺流而下…… 郝木匠不愧是郝木匠,他用斧头、锯子在那棵百年老槐树上垒了窝,人们救下他的时候,他已下肢瘫痪,虚弱成一摊泥。20多年来挂在嘴上的“有恩报恩,有爱偿爱”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郝木匠是我的曾祖父,8岁那年他成了李台子的孤儿。 (原载《湛江科技报》2020年10月12日)
作者简介:代应坤,从教从政20年,从事律师工作21年,其间,考中文系,考法律系,读文学书,天遂人意。公开出版《大地恩情》《一路向阳》2部长篇小说和《寻找阿依古丽》等3本小小说(闪小说)集。被评为2017年全国小小说十大新锐作家,中国闪小说首届十大新锐作家,202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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